職場裡,有時會看到某個人總是一臉不高興。
一開始,你可能會這麼想:
「是不是他太敏感,愛想太多?」 「是不是我們兩個就是合不來?」 「是不是他的能力或態度有問題?」
可是過一段時間再觀察,你可能會發現事情有點不一樣。
前任也是這樣被一點一點磨掉的。 接手的人很快也累垮了。 你自己也有過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時期。 等你拉開距離,壓力又轉到別人身上。 然後,那個人也漸漸變得暴躁起來。
到了這一步,就已經不是「某個人的問題」了。
這其實是一種結構:模糊、沒有定義清楚的工作,不斷流向願意接的人。
模糊的工作,只在某個人的腦袋裡被「定義」過
職場裡總會有一些含糊的需求。
「把現況和問題整理一下。」 「你幫忙弄得差不多就好。」 「你先看一下這個。」 「想想辦法吧。」 「幫我抓個整體的感覺。」 「不是說比例上升了,而是……」
說的人可能覺得自己心裡大概有數。
但對接手的人來說,根本無從判斷。
這是講給誰聽的? 想要判斷什麼? 做到哪一步算完成? 目標到底是什麼? 最後由誰拍板? 有什麼是不能做的? 要整理到多細?
這些全都沒說清楚,工作就砸過來了。
於是接手的人只好自己去釐清需求。
也就是說,本來該由提需求的人完成的「定義」工作,被接手的人默默代勞了。
只有1次的話還好。 可是如果每次都這樣,人就會被燒乾。
「老媽指數」高的人,最容易被壓上負擔
模糊的需求並不會平均地落到每個人頭上。
不知為什麼,它總是偏向那些看起來「接得住」的人。
會揣摩對方意圖的人。 能把含糊的話變成具體任務的人。 不愛把場面弄僵的人。 擅長補位的人。 忍不住要照顧別人的人。 連情緒都一併接住的人。
工作會源源不絕地流向這樣的人。
往好處說,這是「很會照顧人的人」。 往壞處說,他就是沒人定義的工作的兜底籃。
一旦提需求的人在潛意識裡形成了這樣的印象:
「這個人懂我的意思。」 「這個人不會生氣,會接下來。」 「這個人一定有辦法。」 「這個人會把它變成具體的工作。」
負擔就會集中到這個人身上。
然後,這個人逐漸逼近極限。
起初溫和應對的人,慢慢開始這樣問:
「這是誰說的?」 「你希望變成什麼樣子?」 「這是給誰看的?」 「你說的『怎麼樣』,具體是指什麼?」 「做到哪裡就可以了?」
這不是在反抗。
只是他不再把「沒定義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收下了而已。
一問需求,提需求的人反而可能不高興
確認需求,本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給誰用的? 目的是什麼? 做到哪一步? 優先什麼? 什麼絕對不行? 誰來判斷?
不確認這些,工作事後就會被推翻重來。
可是,如果隨手丟出模糊需求的人沒意識到自己的需求沒有定義清楚,那麼確認需求就會被當成「在盤問我」。
「你怎麼就是聽不懂?」 「幹嘛問得這麼細?」 「正常人都懂吧。」 「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不是這個意思。」
於是,不耐煩和壓力就冒出來了。
也就是說,錯不在接手的人。
接手的人一開始釐清需求,提需求的人沒有定義清楚的那部分就曝光了而已。
模糊的需求,靠的是接手者的補全能力才得以成立。 一旦不再替他補全,需求方的「沒想清楚」就原封不動地攤在檯面上。
如果因此就變得不高興,那這個結構就相當危險了。
一個人拉開距離,負擔就流向另一個人
這種結構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只是換一個人兜底,它照樣運轉。
負擔壓在前任身上。 前任離職了。 壓到接手的人身上。 這個人也累垮了。 接著又流向另一個人。 這個人開始用確認需求的方式回應。 壓力又冒出來了。
把這個過程看一遍,就很清楚了。
問題不在某個特定的人。
在那個時間點上,模糊又沒定義的工作,就是流向了「願意接的人」。
所以,你一拉開距離,它就轉到別人那裡。 別人開始被燒。 周圍的人也漸漸變得暴躁。
這不是個人性格的問題,而是工作流轉的路徑問題。
當你意識到「原來不是你想太多」
只有自己被消耗的時候,難免會猶豫。
是我太在意了嗎? 是我的態度不好嗎? 是我的能力不夠嗎? 是不是只有我跟他合不來?
但是,當同樣的模式也出現在別人身上時,看法就變了。
前任是這樣。 臨時代理的人也是這樣。 我自己也是這樣。 現在換成另一個人是這樣。
走到這裡,已經相當有規律可循了。
也就是說,這很可能不是「你的問題」,而是一種讓某一個人去背未定義工作的結構。
意識到這一點,就更容易保護自己。
不是我的錯。 我只是被當成了兜底的。 所以我拉開了距離。 我一拉開距離,它就流向了下一個兜底的人。
這樣看下來,就不用再把一切當成自己的責任攬在身上了。
善意一旦變成工作,也會燒起來
在這類職場裡,連善意都有風險。
比如,新人把某項工作做得很好。
「掃描得很乾淨。」 「很端正,看起來很清楚。」 「連陰影都沒有,不錯。」 「想告訴他一聲。」 「如果方便的話,自願分享一下也許會有幫助。」
本來,這是件好事。
誇一誇做得好的地方。 讓他留下成功的經驗。 也給周圍的人做個參考。
可是,一經過主管或上司的手,善意就可能變質。
「自願分享」變成了實質上的工作指令。 「做得好的地方」變成了檢查項目。 「稱讚」變成了比較的材料。 「參考」變成了標準化。 「分享一下也許有幫助」變成了「誰提的誰負責」。
這樣一來,就替新人增加了工作。 明明是稱讚他,負擔卻砸到他身上。 善意被洗成了工作和責任。
所以,在氣氛不舒服的職場裡,必須選好善意走的路徑。
對本人的稱讚,直接告訴本人。 對主管,只回報完成狀況。 標準化和分享,等工時、角色、責任正式定下來之後再做。
為了保護善意,有時也得做出不把善意交給組織的判斷。
「自願」經上司一轉手,就不再是自願
你也許覺得,寫上「自願」就安全了。
可是,一旦經過上司或前輩之手,在接收的人看來,它可能就不再是自願的了。
「上司說的。」 「前輩是這麼說的。」 「氣氛上好像最好做一下。」 「拒絕了印象會不好吧。」 「這不就是變相的指示嗎?」
尤其對新人和年輕員工來說,來自上級的「自願」分量相當重。
比起措辭是不是自願,更重要的是它從誰那裡來。
所以,就算出於善意,也要小心。
「分享一下也許有幫助。」 「如果你願意自願做就好了。」 「方便的話整理一下吧。」
這類話,有時反而會讓人多出工作。
為了對方好的稱讚,變成了對方的負擔。 這是要避免的。
帶人之前,先把範圍定下來
帶新人也是一樣。
「你教教新人。」 「你差不多照看一下。」 「讓他明白就好。」 「讓他能上手。」
這樣的委託很危險。
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可以? 誰來判定合格? 教到哪一步? 從哪裡開始讓他自己做? 有什麼是不能讓他做的? 最晚什麼時候要能上手?
這些沒定義清楚就接下帶人的任務,負責帶人的那位就會被燒。
而且事後,還可能被說:
「沒必要讓他做到那一步。」 「我本來希望你多教一點。」 「怎麼還沒學會?」 「你這不是撒手不管嗎?」
所以,被拜託帶人時,第一件該反問的事是這些:
「要以做到什麼程度為目標?」 「該教到哪個範圍?」 「遇到拿不準的地方,該問誰?」 「我想先定好,哪些交給他自己,哪些由我來盯。」
這不是推卸。
這是在替訓練做需求定義。
舒服的職場和難受的職場,差在哪裡
同樣的善意,在不同的職場裡流向也不同。
在舒服的職場裡,是這樣的:
「新人的掃描做得很乾淨。」 「不錯耶,我也跟他說一聲。」 「有空的話,以後當個參考。」
到這裡就結束了。
稱讚就是稱讚。 發現就是發現。 分享依然是自願的。 如果真要加工作,會正經定好工時和角色。
但在難受的職場裡,卻變成這樣:
「那就標準化吧。」 「那你分享一下。」 「那就做成檢查項目。」 「那誰來管?」 「那就讓提議的人來盯。」 「那也讓新人整理一下。」
善意被轉換成了管理指標和額外工作。
這樣下去,人們就不再拿出善意了。 不再稱讚別人。 不再提建議。 不再做改善。
如果越想把職場變好就越被燒,那就沒人會再想讓它變好了。
進入「觀察者模式」
看清這種結構之後,不必勉強去救人。
當然,看到眼前有人為難,難免想幫一把。 可是一出手,你又成了兜底的。
不如切換到觀察者模式。
模糊的案子落到了誰手上? 什麼沒有定義? 誰用確認需求的方式回應了? 提需求的人是在哪個點上變得不高興的? 接手的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疲憊的? 工作推不動,原因是執行的人,還是沒有定義?
就這樣平靜地看著。
這不是說人壞話。 這是結構日誌。
如果人們輪流變得暴躁,那就是非常重要的觀察資料。
結構日誌怎麼寫
如果要記錄,比起寫情緒,記下結構更有力量。
比如,這樣寫:
日期:
對象:
砸過來的內容:
沒有定義的地方:
接手者的確認:
提需求者的反應:
結果:
感想:
具體來說,就是這樣:
日期:6月◯日
對象:A 先生/小姐
砸過來的內容:要求整理現況和問題
沒有定義的地方:不清楚是給誰看的、目標是什麼、整理到多細
接手者的確認:「這是給誰看的?」「你希望變成什麼樣子?」
提需求者的反應:有些不高興,還挑剔字眼上的細微差別
結果:工作條件沒有明確,接手的人有些不滿
感想:不像個人問題,更像是未定義的案子集中壓在兜底的人身上
這樣寫,就不只是發牢騷,而是觀察了。
重要的不是「誰惹我生氣了」, 而是哪項沒定義的東西,怎樣流向了誰。
記錄的目的,是防守,不是攻擊
留下結構日誌,不是為了攻擊誰。
而是為了保護自己。
一旦知道同樣的模式反覆出現,你就不必再把錯攬到自己身上。 下次碰到類似的需求,你可以用確認需求來回應。 你能分辨出哪些案子不該接手。 你能避免自己再次回到兜底的位置。 它也能成為你考慮跳槽或調職的依據。
有了記錄,就能用結構而不是情緒去看問題。
不再是「就是覺得不舒服」, 而是可以整理成: 「沒定義的部分每次都被推給接手的人。」 「一確認需求,提需求的人就不高興。」 「兜底的人一換,被施壓的對象也跟著換。」
這相當有分量。
不去救火,也是必要的防守
周圍的人在「燃燒」時,會讓人想去幫忙。
「這個這樣整理就好了。」 「我來替你做。」 「我先彙整一下吧。」 「新人我也一起教了。」
但如果反覆這樣做,你又會變回萬能跑腿的。
負責翻譯「沒定義的東西」的人。 負責帶人的人。 負責滅火的人。 負責中間傳話的人。 負責「誰提的誰擔」的人。
那樣一來,你自己也會被燒。
所以,就算要幫,也得先劃好範圍。
「這個範圍內我可以做。」 「目標定下來的話,我可以整理。」 「如果能定一位拍板的人,我就能往下推進。」 「再往後,請上面來決定。」
這樣就夠了。
不用什麼都救。 不用什麼都扛。 只支援需求已經說清楚的那一部分。
這就是防守。
人變得暴躁,並不是因為脆弱
人一暴躁,就容易被看成「情緒化」。
可是,一再接手沒有定義的案子,變得暴躁其實很自然。
每次都要猜對方的意圖。 每次都要補全背景。 每次都要自己去建立工作條件。 每次都要防著對方事後改口。 每次都要被挑細枝末節。 每次,下一個含糊的案子又來了。
這樣下去,誰都會累。
起初還仔細詢問的人,聲音會漸漸變硬。 確認的方式會變得尖銳。 臉色會陰沉下來。 反應會變慢。 開始拉開距離。
這並不是個性變壞了。
而是被結構消耗了。
總結:如果人們輪流「被燒」,就該去看結構
職場裡有人變得暴躁時,最好不要馬上歸結為那個人的個性或態度問題。
如果類似的暴躁也在別人身上依序出現,那很可能是結構的問題。
前任被燒了。 代理的人被燒了。 我被燒了。 別人也開始被燒了。
那麼,該看的就不是個人。
沒有定義的工作,正流向誰? 誰在替別人承擔需求定義? 誰在接住情緒? 誰在處理事後的變更? 誰的善意被變成了工作?
去看這些。
然後,別讓自己過度地成為兜底的人。
稱讚直接告訴本人。 對主管,只回報必要的最低限度。 帶人,要等範圍定下來再接。 自願分享,不要經上司轉手去丟。 沒定義的案子,用確認需求來回應。 要幫忙,就只幫已經定義清楚的範圍。 對正在「燃燒」的結構,在一旁觀察並記錄。
這並不冷漠。
這是為了守住自己的人生和時間,一種相當務實的工作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