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我把一切都留下,先回去了”,莫名有点帅
起因是办公室里有人随口说的一句话。
我把一切都留下,先回去了。
只看意思,这就是一句下班报备。
把工作留下,把东西留下,把没做完的任务先留下。放在现实里,再日常不过了。
可它就是莫名地帅。
只截前半句“我把一切都留下”,瞬间就像神话的最终章。
我把一切都留下——
过去、恩怨、胜负、伙伴、责任、战场。把这些统统甩在身后,主人公独自向前走去,就是这种感觉。
结果后半句是:
先回去了。
一下子回到办公室。一下子到了下班点。一下子变成“辛苦了”。
就是这个落差,把大家逗笑了。
这种“有点帅”“有点好笑”的感觉,就这么放过去太可惜了。认真挖一挖,会发现背后有一套相当可复现的结构。
先说结论:这是意义层级的碰撞,加上落点的错位造成的。
1. 先说一点:词是有层级的
一个词本身,并不是帅、土或者好笑。
关键在于,这个词属于哪个世界。
大致可以这样分。
上位层级
世界、命运、死亡、黑夜、神、时代、血脉、因果、天理、终焉、一切、悉数。
这是神话、最终BOSS、高位存在、最终章的用词。
例:
将一切归于虚无。
斩断命运。
让世界冻结。
悉数歼灭。
中位层级
记忆、约定、罪、名字、痛苦、梦想、背影、街道、一族、归处。
这是故事、主角、恩怨、回忆的用词。
例:
带着记忆前行。
背负约定。
夺回名字。
归处被夺走了。
下位层级
确认、共享、Excel、PDF、会议、下班点、被打回(审批或审核时被退回修改)、家庭、文件、学校、町内会费(日本居民自治组织“町内会”每年收取的小额会费,打扫卫生、轮流倒垃圾之类的事也归它管)。
这是日常、工作、生活、制度的用词。
例:
确认文件。
在会上共享。
更新Excel。
缴町内会费。
到这里都很正常。
有意思的是,把这些层级混在一起的时候。
2. 上位×上位,就是神话
上位词接上位词,单纯就是帅。
将一切归于虚无。
让世界冻结。
斩断命运。
悉数歼灭。
终结时代。
这就是神话的语法。
不过,上位词堆得太满,会把读者甩在后面。
引导万象悉皆走向不可逆灭尽的终焉存在。
看着是挺强。可还没来得及处理意思,大脑就先累了。
酷炫的词,不是越难越好。得读得懂,得能在脑子里出画面。
《怪物猎人》(卡普空的人气动作游戏)里的“悉数歼灭的涅槃吉冈特”,这个平衡就拿捏得很好。
“悉数”“歼灭”分量很重,但“灭掉”这个动作一看就懂。“涅槃吉冈特”是专有名词,也能当成怪物接受。
虽然难,但画面出得来。
这一点很关键。
3. 上位×下位,就是搞笑
把下位词装进上位词的容器里,就成了段子。
把一切都逐一确认。
把一切都逐一共享。
把一切都逐一填进Excel。
悉数打回的上司。
把命运先带回去。
光看句式,神话级别。
“把一切”“悉数”“命运”。
可处理的对象却成了确认、共享、Excel、打回、带回家。
这一瞬间,语言就从神话摔进了工作。
笑点就在这儿。
“我把一切都留下,先回去了”也是一样。
到“我把一切都留下”为止是神话,到了“先回去了”,就被收回成下班报备。
也就是说:
神话句式 × 下班
4. 下位×上位,会变帅,或者变瘆人
反过来,把下位词用在上位的对象上,有时会一下子变得很帅。
神批准了毁灭。
管理死亡的人。
清点记忆。
把命运打回。
整理世界的矛盾。
“批准”“管理”“盘点”“打回”“整理”,本来都很有办公室味儿。
可一旦对象换成“毁灭”“死亡”“记忆”“命运”“世界”,立刻变成禁书、神明、管理者、高位存在的用词。
所以,印象好坏不取决于动词土不土,而取决于这个动词在处理什么。
把一切都逐一批准。
这是部门经理。
神批准了毁灭。
这是最终BOSS,或者创世神。
同样是“批准”,落点不同。
5. 身边的地方×异常现象,就是怪谈
比起全部毁灭,“只坏一部分”有时更吓人。
涩谷的一部分被冻住了。
旧校舍三楼,天一直不亮。
街角的一隅陷入沉默。
共享文件夹的一部分消失在夜里。
会议室的一角,还停在昨天。
“涩谷”(东京著名的繁华街区)“旧校舍”“街角”“共享文件夹”“会议室”,都离日常很近。
再扎进去“冻结”“天不会亮”“沉默”“消失在夜里”“还是昨天”这类异常现象。
这就不是神话了,而是怪谈。
这里重要的不是对象范围有多大。
不是“一切”所以帅,“一部分”所以弱。
反倒是“一部分”,更能让人感觉异常只在某一处局部发生。
让世界冻结。
这是最终BOSS。
让涩谷的一部分冻结。
这是封锁区域、都市传说、SCP(网络上流行的虚构超自然事件档案集)、诅咒事件。
6. 分界线在于“落到哪里”
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是帅,是搞笑,还是瘆人,取决于最后在读者脑子里落到了哪里。
落到神话
将一切归于虚无。
斩断命运。
断绝血脉。
这是帅。
落到怪谈
只有涩谷的一部分,天没有亮。
旧校舍三楼,还停在夏天。
共享文件夹的一部分消失在夜里。
这是瘆人又帅。
落到工作
把一切都逐一确认。
悉数打回的上司。
改变命运的Excel操作。
这就成了段子。
落到生活
摧毁家庭的涅槃吉冈特。
魔王去交町内会费。
神话级最终BOSS在经营公寓。
这也成了段子。
“魔王去交町内会费”好笑,并不是因为魔王的格调高。
而是因为魔王这种高位存在,被拽进了町内会费这种生活制度里。
毁灭世界的人,在缴纳社区的维护费。
这个落差很强。
7. “魔王去交町内会费”强在哪
这一句的完成度相当高。
魔王去交町内会费。
主语是魔王。
落点是町内会费。
动作是缴纳。
全都很短,读得懂,不需要解释。
而且留白很多。
魔王为什么加入了町内会?谁来收钱?魔王城在町内会的辖区里吗?传阅板会传到他手上吗?他有倒垃圾的轮值吗?会参加社区大扫除吗?
这些留白就是笑点。
甚至可以说,来收会费的大妈,说不定比打倒魔王的勇者还强。
魔王:“我要毁灭世界。”
町内会长:“在那之前,麻烦先交一下年费。”
魔王:“好的。”
到这一步,魔王就从神话被收回了生活。
而且虽然掉进了生活,却没有走到现实的痛处。
这点也很重要。
“魔王毁了家庭”就很难笑出来,太贴近现实的痛了。
“魔王去交町内会费”有生活气息,却不会痛。
所以才能笑。
8. “摧毁家庭的涅槃吉冈特”为什么好笑
“摧毁家庭的涅槃吉冈特”也是同样的结构。
摧毁家庭的涅槃吉冈特。
“摧毁”和“涅槃吉冈特”都很强。
但对象一变成“家庭”,读者的大脑就不会往神话收,而是往生活收。
和老婆出什么事了?家庭破裂了?是蟑螂?是白蚁?还是家里的账本崩了?
也就是说,“家庭”这个对象词离得太近了。
那把对象词稍微换一下会怎样?
灭掉一族的涅槃吉冈特。
一下子变成复仇故事。
斩断血脉的涅槃吉冈特。
一下子变成神话。
夺走归处的涅槃吉冈特。
一下子变成故事。
意思差不多,但对象词的层级不同,印象就不同。
“家庭”落在客厅里。
“血脉”落在神话里。
9. “差戻”和“差返”的区别
这个也很有意思。
悉数打回的上司。(日语动词写作“差戻”)
这是工作段子。
“悉数”是上位词,但“打回”是文件、申请、审批单、评审意见的用语。
而另一边,
悉数反刺回去的枪兵。(日语动词写作“差返”)
这就是单纯的帅。
“差返”偏向刺击、反击、迎击的画面。
和“枪兵”(Lancer,日本人气系列《Fate》里使用长枪的职阶)搭在一起,就成了接下所有攻击、再用枪全部还回去的人。
只差一个字,层级就变了。
差戻 = 公司
差返 = 战场
差违(同归于尽)= 死地
这个差别,直接就是印象的差别。
10. “改变命运的Excel操作”是因果落差的段子
“改变命运的Excel操作”也很好笑。
这不只是上位词×下位词,
寒酸的操作 × 过大的结果
的段子。
动作很小。
改一个单元格。
加个筛选。
删一行。
按下回车。
保存。
但结果很大。
录取与否变了。
分配的岗位变了。
工资变了。
订单发出去了。
人生拐了弯。
所以既好笑,又有点吓人。
在实际工作中,Excel里的一行,确实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未来。
招聘管理、工资、订货、库存、考核、面试日程。
所以也不完全是瞎编。
这就是它的厉害之处。
按类型来分的话:
小操作×小结果
普通。
改了个单元格,表就好了。
大操作×大结果
王道。
拯救世界的战斗。
大操作×小结果
空转段子。
拼尽全力订了个会议室。
小操作×大结果
最好笑,也最吓人。
改变命运的Excel操作。
这个类型,拿来做职场怪谈非常好用。
确定未来的回车键。
分出世界线的Ctrl+S。
左右人生的VLOOKUP。
让内定(录用通知)消失的筛选。
扭曲岗位分配的排序。
撼动工资的小数点。
唤醒订单的宏。
把命运打回的Ctrl+Z。
11. 抽象一下:印象由“层级差×落点×好不好处理”决定
把前面的内容归成一个公式:
印象 = 层级差 × 落点 × 好不好处理
层级差
上位词和下位词混得越厉害,落差越大。
落点
落到神话,就是帅。
落到工作,就是段子。
落到生活,是段子,或者带点哀愁。
明明是现实却说不清,就是怪谈。
太贴近现实的痛处,就很难笑得出来。
好不好处理
读得懂,但略有错位,最强。
太难,会把读者甩在后面。
太简单,就成了标语。
12. 和研究的联系:加工流畅性、心理距离、敬畏、不一致
这次的话题不全是凭空想的,也能和现有的心理学、认知研究接上。
加工流畅性
加工流畅性理论认为,人往往更喜欢容易处理的信息。不过,并非越简单越好。太简单会无聊,太难则处理不了。
酷炫的词,大多是“读得懂,但带着一点点异物感”。
把一切留下。
词本身很简单,可意义指向的对象很大。留下什么?去哪里?还打算回来吗?有留白。
所以读得懂,却觉得有深度。
参考:Rolf Reber, Norbert Schwarz, Piotr Winkielman, “Processing Fluency and Aesthetic Pleasure: Is Beauty in the Perceiver's Processing Experience?”
https://doi.org/10.1207/s15327957pspr0804_3
心理距离
解释水平理论认为,心理上越远的事物越容易被抽象地理解,越近的越容易被具体地理解。
“世界”“命运”“死亡”“时代”,心理距离远,所以看起来是上位层级。
而“Excel”“町内会费”“会议”“下班点”,心理距离近,所以看起来是下位层级。
把这些距离混在一起,就产生了帅气或笑点。
参考:Yaacov Trope, Nira Liberman, “Construal-level theory of psychological distance.”
https://doi.org/10.1037/a0018963
敬畏/awe
敬畏研究认为,远比自己巨大的东西,以及不重塑现有认知框架就无法消化的东西,会引发敬畏。
高位存在感与此相近。
酷炫的词,是用人类的语言能读懂的,却在处理人类尺度无法完全消化的对象。
悉数歼灭。
把一切留下。
终结时代。
参考:Dacher Keltner, Jonathan Haidt, “Approaching awe, a moral, spiritual, and aesthetic emotion.”
https://doi.org/10.1080/02699930302297
幽默中的不一致
幽默理论认为,与期待不符的东西,也就是不一致,会产生笑。
“我把一切都留下,先回去了”,前半句是神话式的,后半句却是下班报备。
“魔王去交町内会费”,魔王是高位存在,对面却是町内会费这种生活制度。
也就是说,错开了读者预想的落点。
13. 可以直接套用的模板一览
神话句式×工作用语
把一切都逐一确认。
悉数打回的上司。
把命运先带回去。
用Excel管理世界。
把死亡做成PDF。
把时代拿去开会讨论。
生活制度×高位存在
魔王去交町内会费。
死神忘了轮到自己倒垃圾。
神当上了小区业主委员会的理事。
最终BOSS为续约费闹矛盾。
古龙参加社区大扫除。
小操作×过大的结果
改变命运的Excel操作。
确定未来的回车键。
分出世界线的Ctrl+S。
让内定消失的筛选。
撼动工资的小数点。
身边的地方×异常现象
只有涩谷的一部分,天没有亮。
旧校舍三楼,还停在夏天。
会议室的一角陷入沉默。
共享文件夹的一部分消失在夜里。
只有休息室的钟,还指着昨天。
战斗用语×工作用语,只差一个字
悉数打回的上司。
悉数反刺回去的枪兵。
悉数斩回去的剑士。
悉数反问回去的裁定者。
悉数倒带的观察者。
(枪兵、剑士、裁定者、观察者,是《Fate》系列里的角色职阶。日语原文中,每个动词与工作用语都只差一个字。)
14. 总结:品味可以靠层级转换来迁移
那些停留在“有点帅”“有点好笑”的东西,大多可以拆解成结构。
这次的核心是:
日常与非日常的层级转换游戏。
把非日常拉进日常,就成了结构段子。
魔王去交町内会费。
我把一切都留下,先回去了。
悉数打回的上司。
把日常抬进非日常,就变得帅气或瘆人。
神批准了毁灭。
改变命运的Excel操作。
涩谷的一部分被冻住了。
非日常撞非日常,就成了神话。
将一切归于虚无。
悉数歼灭。
终结时代。
日常和日常关在一起,只是普通对话。
确认文件。
在会上共享。
缴町内会费。
可是只要在里面放一个魔王,立刻就好笑了。
魔王去交町内会费。
这就是结构段子的乐趣。
别去背词,去看层级。
看它从哪里开始,又落到哪里。
看得到这一层,一次性的灵感就能变成可以替换零件的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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