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透提醒。 本文涉及《惡之華》與〈花 -a last flower-〉的內容，不會長篇轉載歌詞，只整理其結構與象徵。
1. 這首歌是為了動畫才故意弄得這麼瘋嗎？
最有趣的事實是：
不是。它原本就差不多是這樣。
ASA-CHANG＆巡禮的原曲〈花〉在2001年發表，比2013年的動畫早12年。被切碎的人聲、突然停止又重啟的語句、溫柔的「花」與不安聲響之間的衝突，原曲裡就已經存在。[1]
原作者押見修造非常喜歡這首歌。他把CD交給動畫導演長濱博史，說希望ED有這種感覺。長濱乾脆提議直接使用這首歌，最後由ASA-CHANG本人為動畫重新編曲成〈花 -a last flower-〉。[2]
所以第一次聽會想：
「動畫製作組到底在ED幹了什麼？」
聽完2001年的原曲後會變成：
「不是製作組的鍋。2001年就已經這樣了。」
2. 為什麼明明是人的聲音，卻不像人在說話？
因為這不是意外，而是設計。
ASA-CHANG是打擊樂手。他說，印度古典音樂中用口述音節傳遞鼓點結構的方式，是〈花〉的重要出發點之一。[1]
把這個想法反過來，就是不只「用語言說鼓點」，而是把語言本身當作打擊樂來排列。
日語很容易切成短小的聲音單位。ASA-CHANG曾說明，他會做出像卷軸一樣的聲音設計圖，讓成員按圖切割人聲，再放到指定位置。[3]
另一場訪談中，他也說這種不規則切割不是單純為了怪，而是要表現人的思緒：猶豫、停頓、說不出口、腦子先跑出去但嘴還停在原地。[4]
所以它才會可怕。
純噪音反而容易分類。但〈花〉是：
- 明明是人聲；
- 明明聽得懂日語；
- 呼吸與停頓卻不是一般人類對話的節奏。
於是它成了像人，卻不按照人的時間運作的聲音。
不是失控的瘋狂。
是拿尺量好之後擺出來的瘋狂。
3. 歌詞是在講「看見不該存在的花，所以人瘋掉了」的恐怖故事嗎？
只聽聲音，這樣理解非常自然。
一朵理應不存在的花出現，旁人否認它，但它確實就在那裡。完全像超自然恐怖故事的開場。[5]
但從整體歌詞來看，中心更接近那朵被否認存在、又被風與黑暗折磨的花，而不是「看到花後發瘋的人」。
用白話整理大概是：
- 出現一朵從沒有人見過的花。
- 世界說這種花不可能存在。
- 但它還是在那裡。
- 它害怕風、受傷、在黑暗中哭。
- 外面有人想給它「真正的光」。
- 最後花要的不是光，而是水。[5]
所以恐怖讀法不算錯。只是更深的恐怖可能是：
某個東西明明存在，世界卻一直說它不該存在。
4. 「花」代表什麼？
沒有唯一官方答案。
ASA-CHANG說過，聽者腦中浮現真正的花、漂亮的人、愛的人，甚至可怕的東西都可以。他重視的是音樂在不同人腦中喚起不同影像，而不是規定唯一答案。[3]
因此「花」可以被理解成：
- 因霸凌而孤立的人；
- 感受方式與周圍不同的人；
- 自己也難以接受的慾望或情緒；
- 因為「不正常」而被否定的自己的一部分；
- 無法向任何人解釋，只能藏起來的自己。
「被欺負的人」是很好懂的例子，但不是全部。
更廣義地說，它是：
即使所有人都說「這不對」，它仍然真實存在的東西。
5. 「光」與「水」有什麼不同？
這裡與《惡之華》的連結最強。
押見修造說，他從〈花 -a last flower-〉裡感受到絕望、放棄、否定，以及其後的希望，與自己畫《惡之華》時追求的東西重疊。他也說自己是一邊尋找歌中最後那個「水」究竟是什麼，一邊畫這部漫畫。[6]
據此可以很直觀地理解：
光＝外界給你的理想：「只要變成那樣，你就正確、就會得救。」
水＝已經存在於此的自己，為了繼續活下去真正需要的基礎。
光在遠處。追光容易讓人想把現在的自己換掉。
水則給眼前這朵花，不要求把花換成另一個品種。
換成人的話就是：
在叫人「更開朗、正常一點、成為理想的人」之前，先問「現在這個你靠什麼才能活下去？」
6. 為什麼它和《惡之華》如此契合？
春日與仲村一直想成為「不是現在這個自己」的某種人。
春日追求純潔、特別的自己；仲村想摧毀所謂正常的世界，前往「另一側」。方向看似相反，底層結構卻一樣：
現在的我不行。去到別的地方，我才會變成真正的自己。
把這看成遠處的「光」，就很好理解。
但〈花〉最後拒絕宏大的救贖，要求的是讓眼前這朵花繼續活下去的東西。
這正好呼應漫畫後來從純粹的毀滅，轉向「帶著過去繼續生活」的方向。[6]
與其說動畫找到一首剛好很搭的歌，不如說押見早就把這首歌裡的問題帶進作品。
7. 為什麼它既恐怖，又像救贖？
ASA-CHANG表示，〈花〉並不是單純為了製造恐懼。他認為音樂本來就不只處理快樂，也能觸及鎮魂、恐懼、痛苦等「不快樂」的精神狀態。[1]
所以這首歌可以同時恐怖、漂亮、絕望，最後又提出「活下去的條件」。
它不是把花搬進明亮世界就算救贖。
也不是因為花很黑暗就把它拔掉。
它先承認：花已經在這裡長出來了。然後問：這朵花要怎樣才能活？
不知道原曲時，它像2013年動畫製作組做出來的詛咒。
聽過2001年的原曲後，笑點就變了：
詛咒早就完成了。只是這個詛咒最後要的是水。
資料來源
- Real Sound (2022-04-06), 「ASA-CHANGが語る、20年聴き継がれる『花』に込めた思い」 — 原曲が2001年発表、2013年版がアニメ用リメイク、インド古典音楽・日本語・音楽観に関するASA-CHANG本人の説明。 realsound.jp
- CINRA (2013-05-22), 「アニメシーンを逆走する『惡の華』 しのさきあさこ×長濱博史対談」 — 押見が「花」のCDを渡し、長濱がそのまま使うことを提案、ASA-CHANGがリアレンジした経緯。 cinra.net
- Rooftop (2009-06-01), 「ASA-CHANG＆巡礼 インタビュー」 — 音の設計図、声のカットアップ、聴き手ごとの映像・解釈に関する本人説明。 rooftop1976.com
- SHIFT (2004-02-04), 「ASA-CHANG＆巡礼 feat. 小泉今日子」 — 不規則な声の切断を、思考の停止・進行・言いよどみなどの感情の揺れとして音像化するという説明。 shift.jp.org
- 歌ネット, ASA-CHANG＆巡礼「花 -a last flower-」歌詞ページ — 歌詞構造確認用。本文では長文引用せず要約のみ。 uta-net.com
- BARKS (2013), 「『惡の花譜』リリース記念 『惡の華』原作者の押見修造が全曲試聴＆各曲へコメント発表」 — 押見による絶望・希望と「水」へのコメント。 barks.j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