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秒看结论
“如果全世界只能见一个人，你想见谁？”
对，来得很突然。
刚才还在聊“今天好热啊”“这家店真好吃”，怎么一下子就开启了全人类淘汰赛的决赛？别这样。
不过，这个问题意外地有意思。
但要注意：别把答案当成“性格测试的标准答案”。
大致来说，这个问题比较容易看出下面这五件事：
- 那一瞬间，你脑子里先蹦出了什么
- 你靠什么标准把人选缩小到一个
- 你怎么解释自己的选择
- 面对突如其来的高难度问题，你怎么应对
- 问题被抛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能不能你来我往地聊下去
也就是说，不只是“选了谁”。
怎么选、为什么选、怎么犹豫、怎么接话，甚至对方的反应，全都是聊天里的数据。
作为爱讲心理学的“解说姐姐”，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玩的地方。
1. 这个问题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很相近的问题，出现在心理学家阿瑟·阿伦（Arthur Aron）等人1997年发表的一项研究里，那项研究是用实验的方式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感。[1]
在后来出名的“36个问题”里，靠前的位置有一个问题，大意是“如果可以邀请世界上任何人来吃晚饭，你会选谁？”
重要的是，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单独当作性格测试而设计的。
在研究里，它是让两个人互相回答、一点点加深自我袒露程度的任务。在研究1中，相比以闲聊为主的对照任务，做完这种循序渐进的自我袒露任务之后，参与者主观上感到的亲密感更高。[1]
所以，它原本的主角不是
“这么回答，说明你是○○型！”
而是
“双方一点点把自己展现出来的这种结构”。
在恋爱类内容里，它常被传成“让人坠入爱河的36个问题”这种魔咒，但论文可没说得这么草率。
可不是问一个问题就加30点恋爱好感度的那种游戏设定。
2. 能看出什么？“价值观”只说对了一半
比如有人这样回答：
“我想再见一次已经去世的狗狗。想再摸一次它毛茸茸的样子。”
看到这个就说
“好，这个人很温柔。诊断完毕！”
未免太快了。
不过作为假设，信息量其实不小。
明明可以选全世界的名人、成功人士、历史人物、未来的某个人，什么都行，他选的却是已经见不到的亲近存在，和他共度的时间。
由此可以推出这样的假设：
- 也许比起地位和知识，更看重情感依恋
- 也许比起“得到点什么”，更看重“在一起”本身
- 也许记忆不是抽象的回忆，而是和触感、安心感连在一起的
但如果在这里下定论，说“选动物的人都是这样”，那就成了心理测试骗术了。
人的偏好会受情境和当下目标的左右。研究也指出，偏好常常受情境影响，是在做选择的那一刻才构建出来的。[5]
今天想到的是去世的狗狗。 下个月工作上烦恼，想到的是敬佩的企业家。 明年可能就变成“问问未来的自己股价”。
人没有那么一成不变。
3. 比起“你为什么这么想”，“你为什么选他”为什么更有意思
这一点不起眼，但相当重要。
如果问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是请对方解释这个想法的理由。
而如果问
“你为什么选了这个人？”
就更接近选择标准了。
比如就算都回答“超级巨星运动员”，
- 想听听他怎么努力
- 想知道顶尖选手如何自我管理
- 单纯是粉丝
- 想一起合个影
- 比起本人，更好奇他养的狗
这几种也完全不一样。
名字相同，看到的却是不同的世界。
所以关键不在名字，而在理由。
不过，这也不是在说“能揭开真正的潜意识”。
更准确的理解是，这个问题是在看
“这个人在那一刻，选了什么当比较的标尺”。
4. 为什么被突然这么一问，会这么累？
这一点也很有意思。
闲聊的时候，人基本可以靠自动驾驶说话。
“休息日干嘛了？” “睡觉。” “不错嘛。” “你呢？” “逛街。”
这种程度，“搜索成本”很低。
可是突然来一句：
“如果全世界只能见一个人，你想见谁？”
脑子里一瞬间就会开始：
- 只能是活着的人？
- 去世的人可以吗？
- 只限人类？
- 只限真实存在的？
- 非得是名人不可？
- 列出几个候选
- 比较一下
- 缩小到一个人
- 把理由说出来
- 确认一下这个答案会不会显得很怪
看起来只是一个问题，其实脑子里正在开一场小型的招聘面试。
形容成“被硬生生从系统1切换到系统2”，直觉上就挺接近。
认知科学里的双加工（dual-process）研究，区分了快速、自动的类型1加工，和大量占用工作记忆、需要做假设性思考的类型2加工。[4]
当然，大脑里并没有一个标着“1号机”“2号机”的物理开关。
我想说的很简单：
从闲聊模式，被突然拉进需要生成候选、比较、说明理由的深度思考模式，负担很重。
所以答不上来，并不代表你不会聊天。
本来就是要人在5秒内交出一份这辈子从没想过的排行榜，太强人所难了。
5. “我想想，你呢？”这招很厉害
接下来在恋爱和朋友关系里就更有意思了。
被突然问到时，回一句：
“没想过耶，我想想。你呢，你选谁？”
这可不只是拖时间。
1. 能争取到思考时间
可以退出“抢答比赛”。
2. 能看到回答范例
听到对方的答案，你就知道“原来这种风格就行”，也就是回答该有多细。
3. 能把“面试”拉回“聊天”
打破一方提问、另一方一直被打分的局面。
4. 还能观察对方
这一点相当重要。
谈恋爱可不是招聘面试。
你也是挑人的那一方。
所以在你说出“你呢？”的那一刻，不只是问题的内容，还能看出：
- 他抛出的问题，自己也答得上来吗
- 问题被抛回来，他会不会不高兴
- 他能不能等你想一想
- 他能不能不评判、不否定，把你的回答聊开
- 他是不是只想从你这儿套信息
问题本身不是价值观测试，它同时也是对“互相回应”的测试。
6. 问题越多越好吗？这里也有条件
2017年发表在JPSP（《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上的研究发现，在对话中问更多问题的人，尤其是顺着对方的话提出追问的人，更容易被对方评价为有好感。[2]
研究者认为原因在于对方感受到的“回应性”（responsiveness），也就是“这个人在听，在努力理解我”。[2][3]
所以像这样的流程：
“我想见去世的狗狗。” “咦，为什么？” “因为想再摸它一次。” “和它在一起的时候，你最喜欢什么？”
就是在好好利用对方的回答来聊天。
相反，如果是：
“你想见谁？” “为什么？” “你人生里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和父母的关系怎么样？” “十年后你想变成什么样？”
不接对方的回答，把问题卡片噼里啪啦连发，那就已经不是约会，而是口试了。
研究显示的也不是“多摆几个问号就能讨人喜欢”。
效果特别明显的，是接着对方的话来的追问。
比起问题的数量，更重要的是“他有认真接住我说的话”的感觉。
这一点很关键。
7. 按答案来看，能看出什么？搞笑回答也是有用的信息
下面是解说姐姐的随手样本集。
当然，这些全都只是“可能性”，不是诊断。
去世的狗狗
“想再摸一次它毛茸茸的样子。”
→ 情感依恋、安心感、失去的关系，以及对体验本身的重视。
特别的是，目的不是去获取信息，而是“想再一起待着”。
世界级运动员
“想听听他每天是怎么管理自己的。”
→ 对卓越、自我管理和努力过程的兴趣。
如果是“因为有名所以想见”，那又是另一层意思了。
面包超人
（日本家喻户晓的儿童动画英雄，脑袋是一个面包。）
“想问问他为什么能毫无回报地一直帮助别人。”
→ 对利他和正义的关注。
要是回答“吃他的脸，是什么味道？”的话，
→ 那就是把价值观诊断变成了美食节目的人。
人气YouTuber团体
“就想和他们一起玩。”
→ 重氛围、重朋友关系、享受社群的乐趣。
“想听听他们是怎么火起来的。”
→ 对内容创作、商业和成长过程感兴趣。
人气偶像团体
“想现场看看我推的人。”
→ 粉丝的热情，现场体验的价值。
“想听听那么多人，关系是怎么处理的。”
→ 对群体动力的好奇。
便便人
（日本小朋友爱玩的便便梗角色，常见的搞怪答案。）
“世界上只能选一个人的话，我想用在最没意义的名额上。”
→ 这是来拆掉“认真回答”这个游戏本身的。
这也是实实在在的信息。
它体现出一种聊天风格：比起找正确答案更想逗人笑，喜欢拿问题的框架来玩。
未来的自己
“想问问现在的选择后来怎么样了。”
→ 关注降低不确定性、决策和最优化。
谁也不想见
“其实没有特别想见的人。”
→ 可能对他人的憧憬比较弱，可能比较独立，也可能只是那天心情如此。
别在这里就下结论说“他讨厌人类！”。
提问的人
“正在跟我聊天的你。”
→ 这可是相当强的恋爱牌。
是认真的、开玩笑的，还是拉近距离的小手段，看接下来的发展就知道了。
名人的爱犬
“想听听只有主人才知道的日常内幕。”
→ 比起主角本人，更被“唯一的观察者”手里那些稀有信息所吸引的类型。
如果话题往“主人夫妻完全私密的时间，你当时在哪儿？”那个方向走，好奇心可以理解，但别开始把现实中真人的性生活当成事实来猜测。
玩笑归玩笑，隐私归隐私。
连这条界线都拿捏得住，才算有聊天的分寸感。
8. 其实比“答案”更能看出东西的地方
这个问题的有趣之处，不只是分析“选了谁”。
在人与人面对面的场合，反而是下面这些，有时信息量更大。
会不会马上回答
也可能他早就想过很多年。
也可能只是搜索速度快。
所以“秒答＝聪明”并不成立。
能不能说出“我想想”
能不能坦然地把“不知道”的状态摆出来。
会不会给出多个候选
是不是那种会把比较过程说出来的人：“狗狗也不错，历史人物也不错……”
会不会用玩笑带过
是不是把压力化成笑声的聊天风格。
会不会把问题抛回来
是不是想建立“互相回应”的人。
对方能不能等
是逼你马上回答，还是允许你想一想。
会不会评判答案
是“欸，这不是有点怪吗？”那样打分，还是“为什么呀？”那样感兴趣。
看到这里就会发现，这个问题与其说是“猜价值观的小测验”，不如说更像
在聊天里加一点小负担时，两个人配合的默契测试。
9. 面试能用吗？恋爱呢？
有些公司会在招聘面试中用这类问题，但如果拿来当评分标准，就要慎重。
像“选了这个人，所以协作性3分”这样的打分，并没有足够的效度。
如果是工作场景，针对过去的实际行为、或接近岗位职责的结构化问题，更适合用来评估。
而闲聊和恋爱的目的不同。
不是为了精确测量能力。如果是为了：
- 把话题聊开
- 了解对方对什么感兴趣
- 交换自我袒露
- 看对方怎么接话
那就非常好用。
尤其是恋爱，只要一方变成考官、一方变成考生，就会变得很累。
所以我推荐的是这样：
“最近看到一个问题。如果全世界只能见一个人，你想见谁？我也会回答。”
先铺垫一下，再互相回答。
光这样，就能大大减少“被突然要求做费米估算”的那种感觉。
10. 解说姐姐最后的叮嘱
要用这个问题的话，只需要记住三点。
1. 别凭一次回答就下诊断
回答不是人格的CT扫描。
它很大程度上受当时的情境、心情和最近在想的事影响。[5]
2. 让“为什么”变成探索，而不是盘问
别问“你怎么会选那种人？”，
像“哦，是这个点啊。你最在意他哪一点？”
这样才算聊天。
3. 自己也要回答
这一点最重要。
要求别人自我袒露，自己也要袒露。
研究的原型，基本上也是双方都回答的结构。[1]
所以比起只问
“如果全世界只能见一个人，你想见谁？”
其实更好的做法是连同
“我的话大概是这样。你呢？”
一起，当作一套来想。
提问不是看穿别人的武器。
用得好，它是让两个人发现“原来这个人会在意这些”的装置。
还有，要是答不上来，就直接这么说好了：
“没想过耶，我想想。你呢？”
好了，面试现场又变回聊天了。
Sources
[1] Aron, A., Melinat, E., Aron, E. N., Vallone, R. D., & Bator, R. J. (1997). The Experimental Generation of Interpersonal Closeness: A Procedure and Some Preliminary Finding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3(4), 363–377. https://doi.org/10.1177/0146167297234003
[2] Huang, K., Yeomans, M., Brooks, A. W., Minson, J., & Gino, F. (2017). It Doesn't Hurt to Ask: Question-Asking Increases Lik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13(3), 430–452. https://doi.org/10.1037/pspi0000097
[3] Yeomans, M., Brooks, A. W., Huang, K., Minson, J., & Gino, F. (2019). It Helps to Ask: The Cumulative Benefits of Asking Follow-Up Question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https://doi.org/10.1037/pspi0000220
[4] Evans, J. St. B. T., & Stanovich, K. E. (2013). Dual-Process Theories of Higher Cognition: Advancing the Debate.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8(3), 223–241. https://doi.org/10.1177/1745691612460685
[5] Warren, C., McGraw, A. P., & Van Boven, L. (2011). Values and Preferences: Defining Preference Construction. WIREs Cognitive Science, 2(2), 193–205. https://doi.org/10.1002/wcs.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