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那些還沒喊出「這就是我」，就先看出這是自己早已走過的路的人
身邊的人看完《冰之城壁》（Koori no Jouheki）這類共鳴系動畫，紛紛說「太懂了」「被戳到了」「這不就是我嗎」。
可我就是沒辦法投入到那種程度。
不是作品不好看。
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角色的心情。
正好相反，我其實很懂。
只是，在我投入感情之前，
啊，這是防衛反應
這是把別人的目光想得太重了
這是拿「外向派／內向派」（日文叫陽キャ、陰キャ）一刀切、非黑即白
這個只要看對方的動機和目的就好了
不合的人，保持距離就好
只放好人進來就行
這些結構，已經先一步浮現在我眼前了。
所以看這類作品時，我不會想「天啊，這不就是我……」，而是：
好啦好啦，到這個階段了
這是過去的 bug 紀錄
這是我心裡早就處理完的習題本
這並不是因為我缺乏同理心。
正是因為，我在這個主題上吃過不少苦。
我曾經不敢在人前說話。
當著大家的面發不出聲音，我不明白為什麼。
在親戚面前也講不好話。
被人說了難聽的話，就會一直反覆想。
害怕別人怎麼看我。
我傷害過別人，也被別人傷害過。
不會拿捏距離感，吃過苦頭。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點一點習慣、累積經驗、認真思考，在現實中把這些事一件件消化掉了。
所以現在，只要對方不是特別離譜的人，我敞開心房，就能平平常常地相處。
不過，這並不代表我「已經天下無敵」。
現在被人說了讓人火大的話，我還是會生氣。
被人說了難聽的話，還是會想上好一陣子。
有時腦海裡會反覆播放好幾遍。
但和從前不同的是，我不會因此害怕所有人了。
遇到真的說話離譜的人，我會直接劃出防線。
不抱期待。
不過度想讓對方理解我。
不把對方的問題，當成我自身價值的問題。
換個說法就是：對那種認真聽進去自己就會垮掉的人，我會在心裡先幫他貼上一張「猴子標籤」。
這張標籤不是為了永遠瞧不起對方。
它只是用來保護自己的暫時標籤。
啊，這個人的話正面接住會有危險
沒必要把這句話當成對我人生的判決
對這個人不抱期待反而輕鬆
這不是人與人之間的對話，當成猴子叫就好了
這樣一整理，人輕鬆了不少。
這篇文章想從「並不是我冷淡，而是我已經走過了這個主題」的角度，來整理為什麼看不進共鳴系動畫。
1. 共鳴系動畫，戳的是「還沒消化的情緒」
共鳴系動畫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它不靠轟轟烈烈的大事件，而是細膩地描繪內心的情緒。
拿《冰之城壁》來說，裡面有個不擅長與人相處、總在自己和別人之間築起一道牆的角色，小雪（Koyuki）。
如果現在正懷著類似心情的人看到這樣的角色，會被狠狠戳中。
- 總是下意識和人保持距離
- 其實並不討厭對方，卻會冷著臉
- 怕和人熟了之後受傷
- 一看到外向開朗的人就莫名戒備
- 覺得只有自己被盯著看
- 但其實心裡很想和誰建立連結
這些東西要是還沒消化，作品在眼裡就不再是「故事」，而是「自己內心的影像版」。
所以才會覺得「這就是我」。
共鳴系動畫戳中的，是還說不清的痛、還沒畢業的不安，以及還住在自己心裡的過去的那個自己。
2. 可是已經消化的主題，看起來就像「教材」
另一方面，對已經走過類似問題的人來說，同一部作品看起來會有點不一樣。
角色的心情我懂。
她為什麼築牆我也懂。
為什麼對別人心存戒備，我也懂。
還沒開口搭話，腦中就已經開庭審判的那種感覺，我也懂。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不住在那裡了。
所以在投入情感之前，分析先開始了。
這是防衛反應
這是高估了對方的目光
這是用外向派、內向派這種黑白標籤在看人
只要去看對方的動機和目的，就會輕鬆很多
這是界線與距離調整的問題
這樣一來，這部作品就不再是「戳心的故事」，而成了已經畢業的教材。
就像把當年用過的習題本又翻開了一遍。
內容我懂。
重要性我也懂。
但事到如今，已經沒辦法把它當作自己所處的位置來讀了。
於是，身邊的人一邊說著「太懂了」一邊流淚，唯獨我在旁邊想：「好啦好啦，原來是這種結構。」
3. 這不是冷淡，而是吃了不少苦才走過來
看不進共鳴系動畫，你可能會懷疑「我是不是太冷了」「是不是感情太淡了」。
但未必如此。
反而是那些過去很認真地處理過同樣痛苦的人，更容易出現結構理解先於共鳴的情況。
比方說，在人際關係裡，你從前是這樣想的：
- 為什麼我在大家面前就是說不出話
- 在親戚、同學面前發不出聲音
- 害怕別人怎麼看我
- 覺得被討厭就完蛋了
- 覺得開朗的人是在看不起自己
- 被說了難聽的話，就會一直在腦中反芻
- 總覺得自己隨時被人盯著
這對當事人來說，真的很難熬。
從外人看來，可能只會說一句「你想太多了」。
可在當事人心裡，那真的是戰場。
還沒開口，腦中就已經在重播失敗的畫面。
別人說的一句話，一遍又一遍地回來。
對方的表情和語氣，被過度解讀。
總覺得自己的存在隨時被周圍的人打分數。
想從這種狀態中走出來，要花很長的時間。
不過，隨著經驗慢慢累積，情況會一點一點改變。
- 對方其實沒那麼在意你
- 就算說了點奇怪的話，對方也很快就忘了
- 被討厭了，世界也不會毀滅
- 不合適的話，保持距離就好
- 有正常人，也有離譜的人
- 不用被所有人喜歡，也能好好活著
- 只和好人好好相處就夠了
等你用身體切實地明白了這些，再看到和從前的自己相似的角色，就不只是難受而已了。
你會一眼認出：「啊，是這個階段。」
這不是冷漠，是走過來的人才有的經驗。
4. 「克服了」並不等於「不會受傷了」
這一點很重要。
克服了不擅長人際關係的問題，並不意味著被人說了難聽的話也毫無感覺。
被說了讓人火大的話，還是會生氣。
被說了傷人的話，還是會受傷。
那些讓人不舒服的話，事後也還是會反覆想起。
也就是說，反芻不會變成零。
但和從前不同的是，你不再把那句話當成自己價值本身了。
從前，別人的一句話，可能就像對人生的判決。
啊，我果然不行
我是個怪人
我是個惹人厭的存在
完了
但隨著經驗一點一點累積，你會學會這樣區分：
這個人現在說的話很奇怪
這句話讓人不舒服，但和我的價值無關
我沒必要被這個人理解
對這個人不抱期待反而輕鬆
這是該保持距離的人
這一點很關鍵。
所謂克服，不是痛苦消失。
而是痛苦來的時候，你能分得清：
「這未必是我的價值有問題，而可能是對方不成熟、有攻擊性，或者距離感出了 bug。」
5. 「猴子標籤」，是用來降低期待的自我防衛技巧
這個世界上，有正常人。
有好人。
也有只是跟人走得近、並無惡意的人。
但確實也有一部分人，真的很難應付。
完全不考慮你的感受。
隨口就說出傷人的話。
把自己的不安和攻擊性往你身上丟。
拿身分或場面壓你，讓你心力交瘁。
你要是把他的話當真，心就會被一點一點磨掉。
對這樣的人，如果每次都想：
這個人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
我得解釋清楚，讓他明白
我得好好接住才行
這樣下去，會很耗人。
這時候派得上用場的，就是心裡的「猴子標籤」。
這並不是說不把對方當人。
也不是要永遠瞧不起對方。
它其實是不讓自己崩潰的防衛技巧。
啊，這個人的話要是太當真就危險了
對這個人抱期待會很累
不必把這個人的評價當成人生判決
這不是對話，當成叫聲就好
保持距離吧
就這樣，把期待降下來。
對正常人，平平常常地相處。
對好人，好好成為朋友。
但對明顯危險的人，不勉強自己敞開心房。
這不是非黑即白的思維，而是調整距離。
重要的不是給所有人都貼上「猴子標籤」。
正好相反。
從前，我是害怕所有人。
現在，我能分辨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對正常人敞開，
對危險的人關上。
意思就是，我做得到這一點了。
6. 看不進《冰之城壁》，是因為答案已經看得見了
像《冰之城壁》這樣的作品，對還在為人際距離感煩惱的人來說，非常戳心。
但對已經走過類似問題的人來說，面對角色的迷惘，有時答案已經看得一清二楚。
比方說看到小雪這種築牆型的角色，可能會這樣想：
不是討厭人，是防衛反應
只是怕靠近之後受傷
但從外面看就顯得冷冰冰
對方其實也沒那麼在意自己
用外向派、內向派的黑白二分法，會看走眼
看對方的動機和目的就好了
對沒有實際傷害的人，不用怕
只和危險的人保持距離就好
不要把牆拆掉，裝一扇門就好
看到這個地步，在進入故事的矛盾衝突之前，解決流程圖就已經跳出來了。
角色在煩惱的場景裡，我的腦中已經在處理：
好，這是距離調整
好，這是黑白思維
好，這是高估了別人的目光
好，這是亮出界線、觀察對方反應的場面
也就是說，進入的不是投入情感，而是解決問題模式。
這就是看不進共鳴系動畫的一大原因。
7. 比起共鳴，更能看清結構的人有哪些優勢
這類人是有實實在在的優勢的。
1. 能把別人的情緒當作「結構」來看
不會停留在「總覺得可怕」「總覺得討厭」，而是能拆開來看：
- 對方在害怕什麼
- 對方想守護什麼
- 對方做這件事是想得到什麼
- 對自己有沒有實際傷害
- 是不是可以保持距離的人
這一點相當厲害。
2. 比較容易跳出黑白思維
即使從前是「外向的人好可怕」「內向的人才安心」這樣看人，克服之後也能看得更細。
有些人看起來外向，只是想讓氣氛熱絡一點。
有些人拚命把場面撐起來，事後其實費了很多心思。
反過來，有些看起來內向的人，也會誤解別人，或者把自己的防衛合理化。
不看標籤，而是看動機、目的和實際傷害。
做到這一點，人際關係會輕鬆很多。
3. 不再把別人的評價當作「人生判決」
從前，對方的每個反應都像是對自己的判決。
但習慣之後，可以降到這樣：
哦
不合啊
算了，下一個
反正也能活
別人的評價，可以看得很輕。
這是相當大的成長。
4. 能選擇向誰敞開心房
真正重要的，不是對所有人關上心門。
也不是對所有人都敞開。
對正常人平常心相處。
對好人好好成為朋友。
對危險的人劃出防線。
對不抱期待的人，就不抱期待。
學會這樣切換後，人際關係會輕鬆很多。
8. 不過，也有一句「好啦好啦」就打發掉的陷阱
當然，也有要注意的地方。
越是自己走過的主題，對現在正身處其中的人越容易有點草率。
欸，對方根本沒那麼在看你
不就是自我意識過剩嗎
保持距離不就好了
只和好人好好相處不就好了
好啦好啦，過去的 bug 嘛
會這麼想很自然。
但對那個人來說，這仍是進行式的痛苦。
如果你從前在親戚面前說不出話，或是在班上害怕別人的目光，那時的你，光被人說一句「想太多了」，也是改變不了的。
所以，最好別太居高臨下。
現在的你看得到結構。
可對方還身處那個結構之中。
這份距離感很重要。
不必回到共鳴的狀態。
但最好別忘了，自己曾經也在那裡。
9. 換一種方式享受共鳴系動畫也可以
看不進共鳴系動畫，不代表享受不了這部作品。
只要換一種看法就好。
1. 當作確認自己成長的機會來看
「放在從前的我身上，說不定會被戳中」
「現在能把它看成結構了」
「原來我已經走出了這一段」
這樣當作成長的確認來看。
這其實挺有價值的。
2. 當作理解別人所處位置的教材來看
我雖然已經走過了，但身邊可能還有被這個主題戳中的人。
如果有人正在看這部作品，
啊，他可能是對這類主題有反應
他可能有這樣的牆、這樣的防衛反應
他可能有這樣的距離感煩惱
這些都能成為理解對方的線索。
3. 當作用文字表達的素材來看
越是共鳴不了的作品，有時反而越容易寫成文章。
為什麼我進不去。
哪些部分已經處理完了。
哪些想法屬於黑白思維。
怎樣才能變得輕鬆。
把這些用語言寫出來，就會成為一篇戳中同樣「看不進共鳴系動畫」的人的文章。
10. 共鳴不了的自己，不用責怪
別人都哭了的作品，你哭不出來。
別人說「這就是我」的角色，你投入不了。
但你不必因此覺得自己是個冷冰冰的人。
人與作品之間的距離感，因人而異。
有對現在的自己有殺傷力的作品，也有放在從前的自己身上會被戳中的作品。
還有一些作品，正因為現在已經走過了，才反而能看成一種結構。
不是共鳴不了，只是所處的位置不同。
尤其是過去親自吃苦、把類似問題消化掉的人，分析先於共鳴是常有的事。
這並不是壞事。
正好相反，這證明你在人生中好好消化了經歷，並擁有了把它說清楚的語言和應對的辦法。
總結：看不進共鳴系動畫，也許是因為它是「已畢業的教材」
看不進共鳴系動畫，不一定是作品不好，也不是自己沒有感情。
也許只是那個主題，已經在你心裡處理完了。
- 角色的心情我懂
- 但那已經不是現在的我
- 結構理解先於感情投入
- 看起來不是故事，而是過去的 bug 紀錄
- 不是「戳心的作品」，而是「已畢業的教材」
這不是冷淡，而是已經走過來了。
當然，也沒必要瞧不起還在這個主題裡掙扎的人。
因為過去的自己，可能也在那裡。
但是，你從那裡走出來了，這一點完全可以好好承認。
不是共鳴不了，而是已經不再住在那個問題裡了。
現在偶爾還是會反芻難聽的話。
還是會生氣。
還是會受傷。
即便如此，對正常人，我可以敞開心房。
對危險的人，我可以劃出防線。
對不抱期待的人，我可以做到不抱期待。
這已經是相當大的成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