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不說話的百鬼丸，和讓「人性戲劇」真正發生的多羅羅
第一次看《多羅羅》，很容易先誤會一件事。
畫面中心那個男人，雙臂藏刀，大量身體部位靠義肢補足，一邊斬鬼神，一邊取回自己失去的身體。
怎麼看都像這個人叫「多羅羅」。
結果不是。
他叫百鬼丸。
真正叫多羅羅的，是旁邊那個小小的孩子：一路說話、吐槽、生氣、害怕、向陌生人問情報，還順便包辦百鬼丸幾乎不做的社交工作。
所以第一個反應常常是：
「欸？原來那個小的才是多羅羅？」
再看下去，會發現第二個重點。
百鬼丸前期真的太少說話。
他有時不像一般的主角，更像介於活人、人偶、瀕死般的倖存者與妖怪戰鬥裝置之間的存在。
只讓百鬼丸一個人走，動作戲完全成立。
可是「人和人的戲」會非常難發生。
多羅羅就是來補上這一塊。
本文主要談2019年TV動畫版前期，盡量避開後期重大劇透。核心問題很簡單：
為什麼百鬼丸旁邊需要多羅羅？
0. 先排除一個常見混淆：2019動畫和原作的數字不同
2019年動畫官網寫的是：百鬼丸為了取回出生時被12尊鬼神奪走的身體而旅行。
手塚治虫官網對原作漫畫的介紹，則是身體48處被妖怪奪走。
也就是：
- 2019年TV動畫：12尊鬼神
- 原作漫畫：48處身體
不是誰對誰錯，而是版本不同。
以下以2019動畫的觀看體驗為主。
1. 標題陷阱：「多羅羅」不是百鬼丸的名字
百鬼丸身上集中了太多「這傢伙應該就是標題人物」的元素。
寡言劍士。
義肢藏刀。
殘缺的身體。
妖怪。
特殊感知。
甚至「多羅羅」這個聲音，本身都很像某個陰暗妖異角色的名字。
所以第一次看時以為「這個人就是多羅羅」，真的很正常。
但動畫官網角色頁把百鬼丸與多羅羅明確列為兩個人物。多羅羅被鬼神襲擊時由百鬼丸救下，之後和他一起旅行。
換句話說，背著巨大超自然設定的劍士沒有拿到標題名，旁邊的小旅伴反而拿到了。
這個錯位很能說明作品結構。
百鬼丸擁有推動劇情的大問題。
多羅羅擁有把劇情變成「人的故事」的力量。
2. 百鬼丸前期看起來像「一開始就半死了」
當然，他是活著的。
這不是醫學判斷，而是演出給人的感覺。
前期百鬼丸缺少很多一般角色用來讓觀眾理解自己的訊號。
幾乎不說話。
不解釋感情。
不聊天。
很少用語言告訴觀眾「我害怕」「我生氣」「我高興」「我餓」。
動畫官網甚至把他的代表台詞處理成幾乎純粹的沉默，這本身就很有象徵性。
再加上他出生時身體就被奪走，只能靠人造身體生存，他剛出場時更像一個「還沒有完全接上人類世界」的存在。
走。
感知敵人。
砍。
繼續走。
很帥。
但如果只拍他一個人，觀眾很快會問：
「所以他現在到底是什麼心情？」
3. 百鬼丸一個人能拍動作戲，難的是對話戲
他的主線循環非常強。
找鬼神。
打鬼神。
取回身體。
前進。
光靠這個就足以做一部妖怪動作劇。
可是人類戲劇需要另一套機器。
村民懷疑你。
有人說謊。
孩子在哭。
武士欺壓人。
要找飯、找住處、聽傳聞、跟陌生人談條件。
總得有人說：「這不太對吧？」
如果百鬼丸一直沉默，場面很快就卡住。
村民：「你們是誰？」
百鬼丸：「……」
「從哪裡來？」
「……」
「說句話啊。」
「……」
對話結束。
妖怪可以砍。
寒暄砍不了。
於是多羅羅登場。
4. 多羅羅就是「人性戲劇發生器」
這是稱讚。
多羅羅至少同時做四種工作。
1. 對話引擎
百鬼丸不說話時，多羅羅去跟村民、旅人、孩子、武士、商人說。
世界立刻有了聲音。
2. 人類社會介面
百鬼丸對超自然戰鬥適應得非常好，但前期的他顯然不是靠食物、錢、住宿、傳聞、談判這些生活技能在活動。
多羅羅把日常世界的資訊拉進旅程，故事就不會變成純Boss連戰。
3. 情緒字幕
百鬼丸不會長篇說明內心。
多羅羅觀察他的小變化並作出反應。
觀眾再透過多羅羅的反應去讀百鬼丸。
從功能上說，多羅羅幾乎像百鬼丸專屬的即時「情緒字幕」。
4. 觀眾代理
初見觀眾也不懂這個世界的一切。
多羅羅吃驚，我們就知道事情不正常。
多羅羅害怕，我們就知道危險是真的。
連多羅羅都覺得百鬼丸很怪，我們就知道百鬼丸在作品世界裡也屬於怪人。
於是多羅羅連起三方：
百鬼丸 ↔ 人類社會 ↔ 觀眾
百鬼丸像一台性能超強、介面規格卻奇怪到爆的設備。
多羅羅就是轉接頭。
5. 但多羅羅不是單純的說明角色
如果多羅羅只是百鬼丸旁邊的導航程式，這個組合會很無聊。
「百鬼丸現在似乎很悲傷。」
「下一個村子在北方。」
「請打倒妖怪。」
很方便。
但不是戲。
多羅羅自己有慾望、判斷、恐懼、憤怒、過去與生活感。
動畫官網也把多羅羅描述為本性善良，同時有調皮、強韌的一面，而且討厭欺壓百姓的武士。
更有意思的是，動畫官網音樂頁刊載的女王蜂一方評論，把多羅羅稱作「另一位主角」。
這非常重要。
多羅羅不是為了解說百鬼丸才存在。
多羅羅有自己的視角。
所以兩人會產生差異。
差異帶來對話。
對話帶來衝突。
衝突才帶來真正的人性戲劇。
6. 百鬼丸取回的不只是身體
表面任務非常清楚。
打倒敵人。
取回身體。
繼續前進。
像RPG升級路線一樣好懂。
但身體恢復和人類經驗不會同時解鎖。
拿回某個身體部位，不等於立刻擁有普通年輕人的社會經驗。
感覺要真正經歷。
疼痛要理解。
觸碰有意義。
別人的話會影響自己。
別人也有和自己目標不同的願望。
這些都不是打完Boss就自動獲得的技能。
所以百鬼丸的旅程其實有兩條軸。
縱軸：取回身體。
橫軸：與人建立關係。
鬼神推動前者。
多羅羅強烈推動後者。
如果只把《多羅羅》說成「一個男人斬妖取回身體」，就會漏掉作品很大一塊。
7. 那為什麼標題不是《百鬼丸》？
這裡是作品結構的解讀，不是斷言手塚治虫當年的私人命名動機。
只看設定衝擊力，百鬼丸壓倒性更強。
出生就被奪走身體。
義體。
刀。
妖怪狩獵。
身體回收。
直接叫《百鬼丸》完全說得通。
但標題叫《多羅羅》，視線就會微妙地偏移。
我們不只看那個奪回自己的異常劍士。
也會看旁邊那個會說、會笑、會怒、會判斷，並不斷把他拉回人類生活的人。
手塚治虫官網的原作介紹中，多羅羅也是一個在旅途中遇見百鬼丸、之後與他同行的自稱大盜流浪孩子。
百鬼丸位在異常命運的中心。
多羅羅常常用人的尺度去測量那份異常。
於是初見觀眾可以一路從
「我以為百鬼丸就是多羅羅」
走到
「欸？小的那個才是多羅羅？」
最後走到
「沒有這孩子，百鬼丸的故事根本很難作為人性戲劇運轉」
這條理解路線其實非常漂亮。
結論：百鬼丸是傷口，多羅羅是聲音
百鬼丸太搶眼。
外型強。
設定強。
目的也強。
所以剛開始看時，一切都像是百鬼丸的故事。
但前期百鬼丸幾乎沒有語言。
他一個人能製造戰鬥、追逐與取回身體的目標，卻很難製造日常對話、誤會、笑點、社會摩擦與價值衝突。
多羅羅衝進了這塊空白。
說話。
提問。
生氣。
害怕。
觀察百鬼丸。
而觀眾也透過多羅羅觀察百鬼丸。
如果百鬼丸背負的是「被奪走的身體」這道傷，那麼多羅羅或許就是替這道傷裝上人類聲音的人。
因為有多羅羅，百鬼丸的旅程才真正有了人聲。
參考資料（4筆）
- TV動畫《多羅羅》官方 Character: https://dororo-anime.com/character.html
- TV動畫《多羅羅》官方 Introduction: https://dororo-anime.com/introduction.html
- TV動畫《多羅羅》官方 Music: https://dororo-anime.com/music.html
- 手塚治虫 TEZUKA OSAMU OFFICIAL《多羅羅》: https://tezukaosamu.net/jp/manga/31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