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文筆很好的人,總忍不住用一句「人家就是有文采」帶過。
但仔細拆開來看,這並不是魔法。
不寫某個人「很溫柔」,而是讓他把傘遞給一個陌生人。
不解釋「這個人很好笑」,而是把他自己說過的那句怪話留下來。
在笑點之前,不把答案全部講明,而是先在讀者腦中放一個「咦,為什麼?」。
還有,引用研究的時候,也別讓研究者變成內文的主角。
有魅力的文章,並不是資訊塞得更多的文章。
而是能在讀者腦中引發推論、預測、違和感與回收的文章。
反過來,什麼都解釋一遍,文章再正確也是死的。
角色在想什麼、為什麼好笑、該在哪裡驚訝,全都被AI搶先說完。
讀者已經沒事可做了。
這與其說是文章,不如說是一直待在故事旁邊的解說大叔。
1. 別用形容詞替人物下定論:讓讀者從行為中自己推論
「他很溫柔。」
作為資訊很快,但很平。
換成這樣呢:
- 下雨天把傘遞給了陌生人
- 緊接著,他自己又說出另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
- 約好碰面時,毫不客氣地抱怨
讀者就會自己琢磨起來。
「到底是溫柔還是嘴欠?這傢伙是怎樣?」
人物在這裡就立體了。
心理學裡,有一個研究了很久的方向叫「自發性特質推論」,指人會從他人的行為自動推論出性格特質。2022年的一項系統性統合分析整合了86篇論文、13,630人,平均效果落在中等到偏大的範圍。[1]
也就是說,與其貼上「溫柔」的標籤,不如呈現隱含溫柔的行為,讀者自己就能拼出這個人的樣貌。
不過,也別把「多呈現、少說教」當成教條。
在實用型文章裡,沒必要每次都從店員眉毛的動作開始講制度。
該用的時候是:人物或對象本身就是文章價值的一部分的時候。
2. 對話要保存的不是「資訊」,而是「聲音」
「他自認為很受歡迎。」
和
「我其實滿受歡迎的喔。」
只看意思的話差不多。
但讀完的感覺完全不同。
有實驗顯示,直接引述即使默讀,也比間接引述更容易引發對聲音與韻律的鮮明心理模擬。[2] 另外也有研究指出,用直接引述呈現時,人更容易記住說話的確切措辭。[3]
也就是說,一句對話裡同時裝著:
- 說了什麼
- 以什麼樣的距離感說的
- 這個人是以什麼節奏在過生活的
全部概括之後,意思還在,「聲音」卻不見了。
當然,也不是把對話全部保留就好。那就成了會議紀錄。
最值得保留的是:
- 能展現人物形象的話
- 能成為笑點的話
- 能引發後續情節的話
- 能改變彼此距離感的話
對話不是資料,而是角色的音軌。
3. 別急著整理矛盾:壓縮成「溫柔的人」,資訊就死了
人並不是前後一致的。
熱心,卻居高臨下。
理性,卻在奇怪的地方很堅持。
大而化之,卻偏偏在某個地方特別細心。
這類互相矛盾的資訊,AI總想把它們整理掉。
「綜合來看,他是個溫柔又有自信的人。」
一下子變成公司的人事考核表。
關於人物記憶的研究也曾報告,違反預期的行為會引發額外處理,在一定條件下更容易被記住。[4] 不過也有研究認為符合預期的資訊更占優勢,所以矛盾並不是總能強化記憶的萬能法則。
所以規則不是「要加入矛盾」。
如果原本的事件裡有有趣的矛盾,就別讓AI的摘要把它抹掉。
有時候,當你沒辦法再用一句話概括一個人的那一刻,他反而更像個真人。
4. 具體細節要看它「有沒有在做事」,而不是看數量
有魅力的文章裡,會出現具體的東西。
手錶。
短袖。
雨傘。
香水。
看起來很貴的沙發。
高級冰淇淋。
但是,如果把「寫具體一點」原封不動交給AI,就會變成:
牆是白的。
有4張椅子。
燈光是暖色的。
桌子是木頭的。
看房清單就這麼開始了。
具體的詞彙比抽象的詞彙在處理與記憶上更占優勢,這種「具體性效應」廣為人知。[5] 但這並不代表具體描寫越多越好。
值得留下的具體事物,都在做事:
- 呈現人物
- 推動場景
- 暗示身分或處境
- 營造感覺
- 為後面的笑點埋線
- 固定事實
如果哪一條都沾不上邊,就可以刪。
細節不是家具,是演員。
5. 讀者是把文章「拆成事件」來讀的
讀故事或經驗分享的時候,讀者並不是把文字平均地存下來。
「約好碰面。」
「前往店裡。」
「聊天。」
「回家。」
「最後發生了點什麼。」
就像這樣,一邊把內容拆成一個個事件,一邊理解。
事件認知研究顯示,人會自發地把連續的經驗切分成有意義的事件,而這些邊界與記憶的組織有關。[6][7]
此外,一項整合了75個以上樣本、超過3萬3千人的統合分析發現,敘事文本平均而言比說明文本更容易理解與記住。[8]
因此重要的不只是「發生了什麼」。
而是讀者在那個時間點知道什麼。
文章裡有:
- 讀者已經知道的
- 讀者正在預期的
- 還不知道的
- 會被下一個事件更新的
不能因為只有作者知道答案,就把一切都搶先講明。
6. 懸念不是「藏起來」,而是營造「想知道接下來如何」的狀態
比方說:
回去了。
門本該關上。
可是沒關上。
也沒有聲音。
這時讀者腦中冒出一件小小的懸而未決的事。
「為什麼?」
之後門開了,這個舉動的意義隨之改變。
懸疑研究顯示,對「接下來獲得的資訊會如何更新自己的預測」的期待,能很好地解釋瞬間的懸疑感。[9]
重點不是「把資訊藏起來」。
在實用文章裡藏答案,讀者只會火大。
- 步驟類文章:答案要早給
- 醫療、法律、金融、安全:最重要的事項放最前面
- 經驗分享、搞笑文:閱讀的理由要早給,笑點需要的話放後面
這樣就夠了。
替所有文章都貼上「5秒出結論」,就像把兇手寫在推理小說的封面上。
反過來,什麼都不告訴只一味吊著,那就只是在吊胃口。
該公開的是「讀下去的理由」,可以保留的是「製造閱讀樂趣的答案」。
7. 笑點不是「放個奇怪的東西」就能成立
突然放一個莫名其妙的詞,並不會好笑。
讀者先想:
「這個怎麼冒出來了?」
接著想:
「喔,原來是這樣。」
在這兩者連上的瞬間,笑才可能成立。
幽默研究探討過這樣的階段:期待、察覺違和、化解違和、評價有趣程度。[10] 一項使用日語文字謎(nazokake,一種諧音謎語遊戲)的ERP(腦波)研究也發現,主觀上的有趣程度與化解階段有關,而不是單純的違和察覺。[11]
因此,搞笑文章有兩種最糟的寫法。
第一種。
把起因的場景刪掉,只留下那個好笑的詞。
讀者:「為什麼?」
文章:「就這樣。」
第二種。
梗已經懂了,卻還要寫
「這裡重要的是,這個比喻在上下文中——」
一口氣講三段。
讀者:「懂了懂了,放我回家吧。」
需要的是:
種子 → 違和感 → 連上 → 笑點 → 需要的話再次登場
有時候笑話確實需要解釋。
但解釋一旦比笑話還長,就是手術成功,病人死了。
8. 別讓AI把「長篇解釋→一句吐槽」的落差抹平
有魅力的文章,並不需要通篇都好笑。
相反地,在平常的文字中間,
一段長對話。
解釋。
道理。
道理。
道理。
然後冒出一句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樣的短反應,有時反而更有力。
文學研究中的「前景化」理論認為,難以預測的表達與文體上的突出會減慢閱讀速度,並加強注意力與印象。[12]
不過,別因此發明出「40個字之後用10個字吐槽」這種莫名其妙的寫作ISO標準。
這不是數字規則,而是節奏問題。
AI潤稿容易讓文章變得均勻。
句子長度全都一樣。
禮貌程度全都一樣。
密度全都一樣。
結果就是,沒錯,但想睡。
文章也需要高低差。全部鋪平,能修成高速公路,卻成不了景點。
9. 「把結尾寫成最高潮」不是萬能法則
寫作技巧裡常見這樣一種說法:
「人只記得高潮和結尾,所以要把結尾做到最強。」
沒那麼簡單。
「峰終定律」在某些體驗中得到驗證,但也有研究指出,在複雜多樣的體驗裡,情緒評價的平均值之類的指標更能預測事後評價,因此很難一概而論。[13][14]
所以,在內容生產的規則裡,最好不要寫
「結尾一定要情緒最強」。
只寫一條就好。
回收之後,不要用沒有意義的總結去沖淡它。
一個好笑點。
↓
總結一下,本文……
↓
綜上所述……
↓
最後說三點……
↓
讀者:「剛才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不要再這樣做了。
必要的提醒和實用資訊可以留下。
但沒必要在餘韻上再壓四層AI式總結。
10. Google也吃「好文章」這一套:但看的不是文學分數,而是獨特價值
接下來輪到Google登場。
Google搜尋中心在談「以人為本的內容」時,列出了這些自我評估的問題:
- 獨家資訊
- 原創的報導、研究與分析
- 超出顯而易見之處的有趣資訊
- 第一手經驗
- 不只是改寫其他頁面的附加價值
此外,2026年針對生成式AI搜尋的官方指南強調,重視基於獨特觀點或親身經驗的「非同質化內容」(non-commodity content),並明確指出僅僅摘要現有網路資訊是不夠的。[16]
這與寫作技巧完全相通。
遞了傘。
說了怪話。
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實際上是這樣遇到了麻煩。
形成了這樣的判斷。
這類第一手的場景,把十筆搜尋結果整理一遍是得不出來的。
反過來,
只大量生產500篇「有魅力的文章寫作技巧7則」,
就像在向Google之神祈禱,反而與官方指南的方向背道而馳。
Google並不禁止生成式AI本身。但它表示,不增加價值地大量生成內容,可能構成「大規模內容濫用」(scaled content abuse)。[17][18]
所以SEO的作用是:
不是為了迎合Google而把文章寫稀,而是把獨特的價值變成Google能發現的樣子。
標題也一樣。
只有莫名其妙的梗,搜尋的人會困擾。
堆一排關鍵字的屍體,同樣讓人困擾。
Google建議標題要有描述性、簡潔,避免堆砌關鍵字。[19]
所以,不要寫成
「寫作技巧 心理學 SEO 文采 對話 訣竅 方法」
而是
「怎樣寫出有魅力的文章?用心理學、演出與Google拆解文采」
這樣就可以了。
11. 結論:文采不是「全部講明的能力」,而是「替讀者留事做的能力」
把有魅力的文章整理成一套,就是這樣:
- 與其抽象的標籤,不如留下有意義的行為。
- 如果人物的聲音有價值,就別把重要的對話概括過頭。
- 別用「總之就是個○○的人」壓碎有趣的矛盾。
- 具體事物只留下在做事的。
- 不只考慮事件的順序,還要考慮讀者在那個時間點知道什麼。
- 實用文章把答案放前面,敘事類文章守住必要的回收。
- 梗不要只停在違和感上,要搭一座橋,讓讀者能解開意思。
- 已經解開的梗,別再繼續解釋。
- 句子長度與密度不要全部均一。
- 強而有力的回收之後,別再用AI套路式的總結重新砸一遍。
- 面向Google時,先看有沒有獨特價值,再看搜尋需求。
說到底,文采不只是詞彙量。
它也是一種設計力:讓讀者的腦中冒出
「這個人到底是怎樣」
「接下來會如何」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如果全由作者講明,讀者就會被趕出觀眾席。
有魅力的文章,是在讀者腦中蓋起一座電影院。糟糕的文章,是讓解說員坐滿這座電影院的每一個座位。
參考資料(19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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