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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明明很安全,為什麼幸福感偏低?從自我認知、人際關係、工作和制度拆開來看
正文
日本手上有不少「幸福資源」。
- 日常生活中沒有戰爭
- 治安相對良好
- 看病相當方便
- 水、電、交通、通訊都很穩定
- 健康壽命長
- 有健保、年金、失業保險等制度
- 一個人也能把日子過下去
- 娛樂和商品很容易取得
這些東西一旦失去,生活會從根本垮掉,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是,長期穩定存在的東西,慢慢就不再是「加分項」,而變成「基準線」。
於是人們評價自己的生活時,問題就換成了這些:
我的時間能自己做主嗎 生活有趣嗎 遇到困難能依靠別人嗎 說出和別人不一樣的想法,會被接納嗎 我被人需要嗎 我相信未來會更好嗎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選的嗎
日本幸福感不容易提升,原因不只一個。
1. 自我認知——容易把問題歸結成「是我自己沒適應好」
並不是說每個日本人都愛自責。
只是在所屬團體和人際關係很難更換的環境裡,
這家公司有問題 這段關係不適合我 換個地方吧
比起這樣想,
是不是我該更努力去配合 是不是我太脆弱,連這點都忍不了 是不是我不夠努力 是不是我沒看懂氣氛
這樣想,在當下反而比較容易「生存下去」。
「關係流動性」指的是:能自己選擇往來的人和所屬的團體,不合適就離開,並且有機會建立新關係。日本一直被當作典型的低關係流動性社會來研究,和既有團體的關係品質,以及周遭的人怎麼看自己,往往與幸福感緊密相連。[5]
自責也有好處,它能促使人去改進。
但是,如果把下面這些
- 工作量太大
- 權限和責任不對等
- 指示事後又變
- 家人的要求是單方面的
- 人際關係帶有攻擊性
- 制度很難使用
統統轉化成
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就好
就會失去對現實的判斷。
日本的問題與其說是「愛自責的國民性」,不如說是
容易把結構性問題轉換成個人的適應問題
2. 有制度性援助,但人與人之間的援助很難用上
日本有保險和行政制度。
這是制度性援助。
而幸福感調查裡所說的社會支持,更接近
深夜遇到麻煩時能聯絡上的人 身體不舒服時能請求幫忙的人 能暫時借住在對方家裡 讓對方看到自己脆弱的樣子,關係也不會破裂
這類人際性援助。
在日本,很容易出現這樣的狀態:
醫院可以去 制度也存在 但不知道該對誰說一句「我現在真的很難受」
而且人們還會想:
- 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 對方也很忙
- 不想讓父母擔心
- 不想被當成「很沉重的人」
- 自己處理不了,說出來很丟臉
於是即使有人際關係,也不去用。
結果就形成了這樣的循環:
- 不求助
- 對方沒注意到你很難受
- 沒有被幫助過的經驗
- 覺得沒有人可以依靠
- 更不求助了
日本的問題不只是「一個熟人都沒有」,更是就算有熟人,也沒有接通成一條可用的求助管道。
3. 工作——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
只用工作來解釋日本幸福感偏低,也不對。
日本內閣府(日本政府的綜合協調機關)2025年的調查顯示,生活滿意度與以下領域有關。[6]
- 家庭收支與資產
- 就業環境與薪資
- 工作與生活的平衡
- 健康
- 住宅
- 安全
- 家庭
- 朋友關係與社區
- 生活中的樂趣和趣味
- 對政治、行政的信任
- 育兒與照護
- 自由與自我實現
不過,工作的連帶影響特別大。
工作同時牽動著
- 平日的時間
- 體力
- 睡眠
- 收入
- 人際關係
- 社會評價
- 自信
- 對未來的預期
所以,一旦被工作消耗殆盡,工作以外的幸福資源也用不上了。
有興趣,卻沒力氣開始。 有朋友,卻沒心力去見面。 有錢,卻沒有享受的餘裕。 回到家,腦子裡還在反覆回放和主管的對話。
RIETI(經濟產業研究所,日本政府系的智庫)所做的日、英、德比較研究也發現,每週工作時數越長,人們對工作時數的滿意度越低,生活滿意度也呈現同樣方向的關聯。分析還指出,日本人自己希望的工時和現實之間的落差也很大。[7]
問題不單是工時長。
- 目的不明確
- 沒有權限
- 沒有「做到什麼程度算完成」的標準
- 任務增加了,卻沒有任何東西被減掉
- 解釋了,標準還是會變
- 工作成果被換算成對人格的評價
這種失控感越強,人就越容易學到「怎麼做都不會改變」。
4. 義務按共同體主義,救濟按個人主義
日本既沒有完全轉向自由的個人主義社會,也不是過去那種共同體會牢牢保護你的社會。
公司和家庭會用共同體式的義務要求你:
- 看氣氛行事
- 配合周遭
- 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 為組織做貢獻
- 你是家人,這是應該的
可一旦出了問題,又被推回給個人:
- 你沒有主動性
- 自己想辦法
- 職涯發展是自己的責任
- 身體管理也是自己的責任
- 家裡的事自己家裡解決
也就是說,很容易變成
義務按共同體主義,救濟按個人主義
共同體的煩人之處還在。 但真遇到困難時會被保護的把握,卻很薄弱。
5. 生活裡缺少「樂趣和趣味」
談到幸福感,我們總是只盯著收入、婚姻、健康和工作。
但內閣府2025年的調查顯示,「生活中的樂趣和趣味」與生活滿意度緊密相關。[6]
另外,除了家和公司、學校之外,有一個讓人覺得自在、會主動想去的第三空間(既不是家也不是公司的第三個去處)的人,對生活樂趣和趣味的滿意度,比沒有的人更高。
在39歲以下的男性中,有第三空間的人是6.14,沒有的人是5.14,相差整整1分。[6]
這裡說的落腳處,不一定非得是關係緊密的社區。
- 咖啡館
- 書店
- 圖書館
- 公園或河濱
- 健身房
- 遊戲中心
- 卡拉OK
- 興趣愛好的場所
- 常去的店
只要是不用扮演家庭角色,也不用扮演職場角色,能待得自在的地方就行。
6. 未婚率上升並不是直接原因
婚姻是獲得穩定支持的有效方式之一。
但是,
結了婚不等於不孤單 沒結婚不等於沒有支持
不好的婚姻裡,即使住在一起,也會感到強烈的孤單和束縛。 就算未婚,只要有摯友、家人、同好、街坊鄰居、網路上的關係,以及多項制度,也不會陷入孤立。
日本需要的,不是讓所有人回到婚姻或大家庭裡。
無論未婚還是已婚,都有多段需要時能用上的關係,同時自由和退出的權利也受到保障
這才是目標。
7. 對策——與其拉高幸福感,不如把「赤字」局部化
對整個日本來說,下面這些很重要。
社會與組織方面
- 把工作的目的、權限、期限和完成標準說清楚
- 要追加工作,就先決定要減掉什麼
- 要求有當事人意識,就同時給予裁量權和資訊
- 增加能低價待著的第三空間
- 講明諮詢窗口的保密範圍和處理方式
- 提高流動的可能性,別讓一個組織掌控人的一生
- 讓未婚者和單身者也更容易使用支持制度
個人方面
- 把自責和結構問題分開
- 不打總分,而是分領域打分
- 在公司之外,保持「努力就能改變」的體驗
- 把求助對象分散到家人、摯友、普通朋友、興趣和制度上
- 留出不必交出成果的休息時間
- 練習小小地依靠別人,也練習小小地拒絕
- 擁有一個舒服的第三空間
目標不是回到關係緊密的共同體。
能依靠,但不被支配。 有歸屬,但可以離開。 一個人也能生活,但不至於徹底孤立。
要打造的,就是這樣一種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