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匿名故事,讲述者只说自己的家庭环境“不太好”。从青春期到成年早期,一位稍年长的女性和她的伴侣常带讲述者吃饭、旅行。多年后回看,讲述者把这段关系称作类似“拟制家庭”的存在。
后来,婚姻、育儿、疫情以及价值观变化让见面越来越少。久别重逢时,双方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聊得来。讲述者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原来关系走到尽头,也会让人这么难过。
从研究角度看,最粗暴的解释是:“因为是单亲家庭,所以缺爱。”
我们并不知道。
更值得看的,是家庭之外那段持续很多年的关系,为什么会变成“我可以待在这里”的地方。
1. “家庭环境不好”不能靠单亲身份或旅行次数判断
单亲本身并不等于虐待或家庭失能。CDC把单亲家庭列为可能增加ACEs风险的一种背景因素,但风险因素不是个人命运的判决书。[1] 有关离异家庭的研究也强调经济压力、父母冲突、养育方式、支持和亲子关系等家庭过程,而不只是家庭结构。[2]
同样,家庭旅行少、很少外食、经济不宽裕,也不能自动推出“家庭环境恶劣”。
科学研究里没有“家庭旅行0次=家庭不及格”的评分表。
相反,即使每年全家出游,也可能同时存在吼叫、威胁、强控制、持续否定。
真正该看的,是关系里反复发生了什么。
2. 家不再是休息区,并不一定要先发生肢体暴力
家暴、身体或性虐待、忽视当然是严重逆境。
但让家变成长期压力源的路径不止这些。
2019年的系统综述发现,父母温暖和给予自主性通常与青少年较少的内化症状相关,而心理控制和严厉控制与更多焦虑、抑郁、自杀意念相关。效应量多为小到中等,因此不能用来预测单个个体的命运。[3]
心理控制与普通规则不同。它更接近利用内疚、撤回关爱、否定感受或侵入性压力去控制孩子的思想和情绪。
如果一个人回家后总要读父母脸色、为每个偏好辩解、预期自己一开口就被否定,家就很难成为恢复区。
登录家庭。
HP下降。
这时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并不神秘。
3. “总在外面玩”和“尽量晚点回家”,外表可以一模一样
想象两个每天放学后都和朋友待在一起的青少年。
A只是喜欢和朋友玩。
B知道一回家就有冲突、批评、监视或紧张,所以尽量拖延回家。
从旁观者看,两个人都是“天天在外面”。
内部机制完全不同。
回避当然不一定健康。如果逃向危险环境、剥削性关系或高风险行为,会产生新的伤害。
但暂时离开压力环境、在家庭外拥有安全而可预测的关系,也不应一律被称为“逃避习惯”。研究把家庭之外的支持性关系视作潜在保护资源。[1][4][5]
4. 学校、朋友、社团真的可以成为“外部居所”
CDC所说的 school connectedness,不只是“喜欢上学”。
它指学生感到学校里的成年人和同伴关心自己这个人,也关心自己的学习,并且自己被支持、被接纳、有归属感。[6]
较高的学校联结感与较少的心理健康问题和部分风险行为、较好的学业结果相关。[6]
所以对某些人来说,学校不只是上课的建筑。
老师正常叫自己的名字。 中午有人一起吃饭。 社团活动时不用处理家里的气氛。 图书馆允许自己安静坐着。 朋友家里不用莫名绷紧身体。
这些小事反复发生,就可能变成“来这里就还好”。
日常语言里可以叫“安心基地”。但严格说,依恋理论里的 secure base 是依恋对象支持探索的关系概念,不宜把一栋学校建筑直接等同于专业术语。这里说的是可靠的“安心地点”和关系。
5. 父母之外的年长者,可以成为“自然形成的导师”
原故事中的年长伴侣,与 natural mentoring research 很接近。
所谓自然形成的导师关系,是指不是通过正式项目配对,而是在生活中自然发展出来的、与可信赖年长者的关系。
使用Add Health数据的研究发现,关系亲密度、持续时间、导师角色等,与之后的教育、职业和心理社会结果存在关联。[7][8][9] CDC也把家庭外关心孩子、担任导师或榜样的成年人列为保护因素。[1]
所以核心可能不是“带我去旅行”。
而是很多年里,“你也一起吗?”不断出现。
吃饭、坐车、闲聊、安排、顺手照顾。
持续被纳入,会让人获得一种经验:
“我在他们的计划里。” “我的存在不是麻烦。” “和成年人相处,不一定总要被批评。”
旅行只是活动名称,真正重要的可能是长期的“被包括在内”。
6. 好的外部经历不会删除逆境,但可以另外增加一条正向路径
不要把它写成“一位好大人就能把所有伤害清零”的鸡汤。
2023年关于PCE(Positive Childhood Experiences)的系统综述纳入58项研究。结果显示,积极童年经历与逆境并不是简单的正反面,很多人两者都有。PCE与更好的成年结果相关,但研究更常发现的是独立的促进作用,而不是把逆境影响完全抵消。[5]
日本2022年的全国调查也研究了社区相关PCE,包括父母以外可信赖的成年人、支持自己的朋友、学校归属感和社区传统,并报告这些经验与更好的成年健康结果存在独立关联。[4]
所以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
“家里很难受。”
“外面也有很好的人。”
一个不会自动删除另一个。
人生不是单存档槽游戏。
7. 原故事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去过旅行”,而是“多年持续被选中”
如果家不是舒适的地方,那么吃饭和旅行的价值,很难只用钱和景点来解释。
家庭以外的两位成年人,很多年都把这个人放进自己的日程、餐桌和出行里。
当事人后来用“疑似家人”描述这段关系,这种回顾性的说法本身就是线索。
当然,不能因为一个帖子就断言家里发生过家暴、虐待,或者父母是所谓“毒亲”。这些事实我们不知道。
研究能支持的是一般结论:稳定、支持性的家庭外关系,确实可能成为年轻人的发展资源。
8. 关系淡掉时,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人”,还有“第二个家”
之后人生阶段变化,联系减少。久别重逢时,价值观和谈话方式已经不同。
成人友谊研究会区分主动与被动的关系解体路径,也讨论没有大吵、只是逐渐减少接触而结束的关系。[10]
ambiguous loss(模糊性丧失)用于描述缺乏明确终结的失落,其中包括一个人身体上仍在,却在重要的心理意义上已经“不再可得”的情形。[11]
没有必要给这个故事贴临床标签。
但这个概念能帮助理解:
人还活着; 也许还能见面; 可原来的关系已经回不来了。
如果那段关系还承担过“第二个家”的功能,那么消失的就不只是一个熟人。
可能是一个过去的自己曾经能安心进入的关系空间。
9. 结论:当家不能当基地,人有时会在外面增设基地
谨慎地用研究总结:
当一个人在家庭内部难以获得安全感、归属感和情绪上的休息时,同伴、学校、活动场所和可信赖的非父母成年人,都可能成为有意义的外部资源。如果关系持续足够久,也可能获得类似家人的意义,因此失去它时会非常痛。
但这不是因为“单亲”。
也不是因为“没怎么旅行”。
更不能仅凭“经常在外面”推断。
比家庭结构更该看的,是关系质量;比旅行次数更该看的,是和谁在一起时终于不用一直戒备。
法律地址可能不是那个地方。
心理上,它却可能曾经是“可以回去的地方”。
参考资料(11条)
-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DC). “Risk and Protective Factors |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CEs). cdc.gov
- van Dijk R, van der Valk IE, Deković M, Branje S. “A meta-analysis on interparental conflict, parenting, and child adjustment in divorced families: Examining mediation using meta-analytic 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s.” 2020. PMID: 32512420 pubmed.ncbi.nlm.nih.gov
- Gorostiaga A, Aliri J, Balluerka N, Lameirinhas J. “Parenting Styles and Internalizing Symptoms in Adolescence: A 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 Int J Environ Res Public Health. 2019;16(17):3192. PMID: 31480548 pubmed.ncbi.nlm.nih.gov
- Mitani H, Kondo N, Amemiya A, Tabuchi T. “Promotive and protective effects of community-related positive childhood experiences on adult health outcomes in the context of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 nationwide cross-sectional survey in Japan.” BMJ Open. 2024;14(6):e082134. PMID: 38925696 pubmed.ncbi.nlm.nih.gov
- Han D, Dieujuste N, Doom JR, Narayan AJ. “A systematic review of positiv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nd adult outcomes: Promotive and protective processes for resilience in the context of childhood adversity.” Child Abuse & Neglect. 2023;144:106346. PMID: 37473619 pubmed.ncbi.nlm.nih.gov
-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DC). “School Connectedness Helps Students Thrive.” Updated November 18, 2024 cdc.gov
- DuBois DL, Silverthorn N. “Characteristics of natural mentoring relationships and adolescent adjustment: evidence from a national study.” J Prim Prev. 2005;26(2):69-92. PMID: 15977043 pubmed.ncbi.nlm.nih.gov
- Miranda-Chan T, Fruiht V, Dubon V, Wray-Lake L. “The Functions and Longitudinal Outcomes of Adolescents’ Naturally Occurring Mentorships.” Am J Community Psychol. 2016;57(1-2):47-59. PMID: 27217311 pubmed.ncbi.nlm.nih.gov
- Hagler MA, Rhodes JE. “The Long-Term Impact of Natural Mentoring Relationships: A Counterfactual Analysis.” Am J Community Psychol. 2018;62(1-2):175-188. PMID: 30058721 pubmed.ncbi.nlm.nih.gov
- Vieth G, Rothman AJ, Simpson JA. “Friendship loss and dissolution in adulthood: A conceptual model.” Current Opinion in Psychology. 2022;43:171-175. PMID: 34403960 pubmed.ncbi.nlm.nih.gov
-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Ambiguous loss and the ‘myth of closure,’ with Pauline Boss, PhD. apa.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