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恢复了，疼痛也恢复了；妖怪会杀人，战争照样会杀人，而安全的一边根本不存在
看到2019版《多罗罗》第5集，最初那个简单的“人类对妖怪”结构已经开始崩掉了。
妖怪袭击人，所以妖怪是怪物。这很好理解。
可人类也通过战争杀人。军队摧毁普通人的生活，制造战争孤儿，而为了让这些孤儿活下去，又有人不得不拿自己的身体去换钱。与此同时，百鬼丸每找回一部分“人类的身体”，也并不会简单地变得更幸福、更强。
于是问题慢慢从“哪边是人类？”变成：
“怎么感觉两边都快成怪物了？”
所以才会冒出那种半开玩笑的感想：“手冢治虫是不是有点变态？”这里不是色情意义，而是说他对生命、身体、残缺、疼痛、死亡，以及人与怪物边界的拆解，执着到了近乎异常的程度。
本文只讨论2019版动画第5集《守子歌之卷·上》为止的内容，不涉及第6集之后。
0. 先分清版本：2019版是12尊鬼神，原作是48只魔物
网上搜索时，这两个数字很容易混在一起。
2019版动画官网写明：醍醐景光为了领地繁荣，与十二尊鬼神交易，百鬼丸踏上旅途，要取回被这十二尊鬼神夺走的身体。
而手冢治虫官方网站对原作漫画的介绍则是：48只魔物夺走了百鬼丸身体的48个部分。
所以：
- 2019 TV动画：12尊鬼神
- 原作漫画：48只魔物／48处身体
下文以2019版第5集为准。
1. 《多罗罗》最“变态”的地方，是直接把身体本身变成了故事
普通冒险作品里，主角的身体只是承载剧情的容器。
《多罗罗》反过来。
百鬼丸的身体本身，就是剧情核心。
他甚至还没出生，父亲就已经把孩子的身体当成换取政治繁荣的代价。
一个根本无法同意的孩子，在成为完整意义上的“人”之前，身体先被变成了可以交换的资源。
之后的旅程，就是把这笔交易倒着追回来。
百鬼丸打倒鬼神，取回身体。
乍看像RPG升级。
可作品偏偏不让它只成为爽快的强化。
感觉回来，疼痛也回来。
听觉回来，整个世界的噪音也一起涌进来。
能够依恋别人，也意味着能够失去别人。
“变成人”并不是只解锁好用功能，也是在打开让痛苦进入自己的接口。
2. 找回身体并不等于“自动变好”
第5集用听觉把这个问题表现得特别明显。
百鬼丸一生都没有训练过如何过滤声音。听觉突然回来后，世界不是变得更方便，而是像信息洪水一样压过来。
这并不只是观众脑补。
2019年的制作人员座谈中，系列构成小林靖子明确提到，他们有意避免把“百鬼丸取回手”或“有手”表现成当然的好事。
也就是说，这部作品一开始就在怀疑：
残缺 → 恢复 → 幸福
这条直线。
恢复当然仍然是恢复。
但恢复的身体也带来疼痛、恐惧、噪音、脆弱，以及再次失去的可能性。
3. 那这些妖怪和怪异到底从哪里来？
看到这里很自然会问：
“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不停冒出来的？”
2019版最明确的核心来源，是醍醐与十二鬼神的契约。
但如果把作品里所有怪异都理解为同一个“怪物生成器”产出的东西，又太简单。
《多罗罗》里的怪异常常靠近战场、死亡、废墟、怨恨、欲望和被破坏的土地。
这更像一种叙事上的感觉，而不是作品给出的统一宇宙设定：怪异不是从另一个世界侵入健康社会的异物，而是住进了一个本来就已经坏掉的人类世界。
战争结束，妖怪未必自动消失。
妖怪全被砍掉，人类也不会因此停止战争。
几个地狱是叠在一起的。
4. 人死得太频繁，死亡几乎像这个世界的天气
到第5集为止，人已经可以因为很多理由轻易死掉。
被怪物杀。
被战争杀。
只是待错了地方，也会死。
不存在一个稳定的“安全阵营”。
没有安全的一边。
靠近怪异会死，回到人类社会也可能死于战争。
更狠的是，很多人的死并不会得到什么英雄式的意义。
只是死了。
正因为周围有大量这种“不带意义的死亡”，百鬼丸一个人取回一小部分身体，才显得异常沉重。
5. 美绪的夜间工作：为了让战争受害者活下去，身体再次成了货币
第5集最沉重的一条线是美绪。
她照顾战争孤儿。夜里，她去士兵那里靠出卖性服务挣钱，让孩子们有饭吃。
她与百鬼丸的处境当然不是同一件事。
但结构上存在一条令人不舒服的呼应。
百鬼丸的身体被拿去换领地繁荣。
美绪则拿自己的身体去换战争孤儿的生存。
换句话说：
为了让一个群体继续活着，某个个人的身体成了支付手段。
百鬼丸的身体，是国家尺度上的货币。
美绪的身体，是一顿饭尺度上的货币。
尺度不同，语法却很像。
在一部讲“取回被夺走身体”的作品里，再放进一次“身体被拿来交易”的情节，残酷得非常精准。
6. “百鬼丸 +1，周围的人 −n”：生命价值出现了奇怪的算术
百鬼丸每找回一个身体部分，观众都会觉得这是大事。
可他的周围，人却会不断死去。
于是会产生一种很黑的玩笑式计算：
百鬼丸 +1
周围的人 −n
当然，生命不能这样计数。
也正因为不能，才显得难受。
一个人的耳朵、声音、腿，可以拥有巨大的叙事重量。
另一个无名者的一生，却可能几秒钟就结束。
于是问题来了。
如果百鬼丸的身体重要，那其他人的呢？
美绪的身体呢？
战场上倒下的身体呢？
《多罗罗》故意不把这些价值整理得整整齐齐。
7. 当人类也做出怪物般的事，“怪物”就不能只是物种名称
妖怪吃人、杀人，所以可怕。
但人类也把人送进战争，破坏生活，把别人的身体当作资源。
这时，“怪物”已经很难只靠外表定义。
长得像人，就是人吗？
长得像妖怪，就是怪物吗？
还是把他者当资源使用的行为，本身更接近怪物？
百鬼丸自己就站在边界上。
身体大部分是人造的，起初几乎不说话，以异常方式感知生命，再去斩杀怪异。
动画官网甚至直接用“是鬼，还是人”来描述他的悬念。
主角先把边界摇松。
然后人类社会再从另一边把这条线撞碎。
8. 多罗罗不只是百鬼丸的“对话引擎”，还是人类社会的目击者
因为百鬼丸几乎不说话，多罗罗一直承担着社会接口的作用。
但第5集能看到另一个功能。
百鬼丸首先把美绪的歌接收到的是“声音”“安慰”和“存在”。
多罗罗则能看到唱歌的人在社会里承担了什么：夜间工作、战争、生存、隐瞒、羞耻和压力。
所以让多罗罗亲眼看到美绪的工作非常重要。
多罗罗不只是把百鬼丸翻译给社会。
他也把这个社会翻译给观众。
如果说之前的多罗罗是“百鬼丸的人类世界接口”，第5集又给他增加了一个身份：
人类生存代价的见证者。
9. 结论：就算妖怪全部消失，这个世界也完全有能力靠人类自己制造地狱
看到第5集，“打倒妖怪就能解决问题”的感觉已经越来越弱。
鬼神很可怕。
战争也很可怕。
鬼神夺走孩子的身体。
人类也会把身体变成支付工具。
百鬼丸取回感觉，也取回痛苦。
美绪让孩子们活下去，却要用自己的身体支付一部分成本。
最后留下的已经不只是“人类比妖怪更可怕”。
而是：
人类和妖怪越来越像同一个破碎世界制造出来的不同怪物。
《多罗罗》真正恐怖的东西，不只长着怪物的脸。
也可能是一套让牺牲变得日常的结构。
手冢治虫真的把生命拆得太彻底了。
而2019版动画非常愿意把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零件摆在镜头前。
参考资料（6条）
- TV动画《多罗罗》官方 Introduction: https://dororo-anime.com/introduction.html
- TV动画《多罗罗》官方 Character: https://dororo-anime.com/character.html
- 《多罗罗》(2019) 第5集
- TEZUKA OSAMU OFFICIAL《多罗罗》漫画介绍: https://tezukaosamu.net/jp/manga/310.html
- TEZUKA OSAMU OFFICIAL 2019动画制作人员座谈报道: https://tezukaosamu.net/jp/mushi/entry/15662.html
- 第5集细节交叉核对: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ist_of_Dororo_%282019_TV_series%29_episod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