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前辈、领导、恋人怎么对我们,我们往往会原样记下来,当成“和人相处的默认方式”。
最可怕的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正在对别人做当年让你难受的事。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会走同一条路。
有人看到对方脸色一沉,马上想到:“这不就是当年我最讨厌的吗?”然后停下来。也有人会接着说:“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这点事很正常”“这点事都受不了,是你太脆弱”。
这个差别,很难只用“好人”和“坏人”来解释。更关键的是:你能不能根据别人对你言行的反应,来调整自己。
0. 受过伤的人,不一定会变成下一个伤人的人
有一项大型元分析研究了虐待儿童的代际传递,汇总了142项研究、22万7918对亲子。结果发现,父母自己小时候受过虐待,和下一代遭受虐待之间确实有关联。但这种关联并不是“一定会重演”。作者也说,还需要弄清楚哪些因素能保护人,怎样才能打断这个循环。[1]
所以,“我小时候也这样被对待”可以是原因之一。
但它不是一道自动决定你未来行为的诅咒。
这里最重要的是:解释过去,和给现在开脱,是两回事。
你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这不等于“所以可以继续这样”。
“我也挨过打”“我也被骂过”“以前单位比这还狠”,这些是你的经历,不是继续这样做的许可证。
1. 自我修正,不是一直骂自己
把自我修正拆开来看,大致是这样:
- 以前学会的老习惯冒出来了。
- 看对方的反应。
- 不要想“对方太脆弱”,而是想“可能是我的行为造成的”。
- 把“我的本意”和“对方受到的实际伤害”分开看。
- 下次把做法改一点点。
- 需要的话,道歉、解释、修复关系。
- 反复做,直到变成新习惯。
这里需要的不是“一辈子自责”的本事。
恰恰相反。
需要的是难过之后,能转去做具体改变的能力。
关于人格改变的研究发现,只是“想改变”,和真正的改变关系很弱;用具体的方法、反复练习新行为,才更容易发生变化。[2][3] 关于行为改变的研究也发现,比起只给知识,针对技能和习惯下功夫,通常效果更大。[4]
每天晚上开一次“自我检讨会”,会议记录越写越多,第二天早上还是照旧,这样的会就是白开。
2. 看到对方难过的表情一次,人就会变吗
强烈的事件,有时确实会成为一个起点。
让重要的人哭了。下属吓得完全不敢说话。自己的话刚说完,对方的表情就变了。
这时候,一个新的事实才真正进入心里:
不只是“我曾经是受害者”,而是“此刻,我是伤人的那一方”。
这很重要。
但是,难过本身并不是自动更新按钮。
有一项元分析发现:当人觉得错误“还能弥补”时,羞愧和内疚更容易带来改进自己和主动靠近的行为;而当人觉得无法弥补时,羞愧更容易让人想躲开。[5]
也就是说,
“我伤了他。下次我这样做。”
这样想,改变就容易开始。
但如果是
“我伤了他。我果然很差劲。我就是这种人了。”
那么难过就没有变成新的做法,而是变成了对自己的一个标签。
哭一场、反省一番,下个月又原样重演,这种事很常见。
3. 最危险的退路:“我反正就是这种人”
“我这人嘴比较毒。” “我从小就脾气急。” “都这个岁数了。” “性格就这样,没办法。”
乍一听,好像是在了解自己。
可是换个用法,它就成了“停止一切更新”的命令。
因为把问题从“行为”变成“性格”以后,要改的东西就不见了。
“开会时我打断了对方三次”,这是可以改的。
“我是个不会听别人说话的人”,听起来就像宇宙定律一样改不了。
人格研究认为,人的特质长期来看比较稳定,但并不是完全固定。2024年的一篇系统综述也指出,有意改变人格的干预,效果虽小但确实存在,有的研究在随访期间,变化还保持甚至扩大了。[2]
所以,“我就是这样”并不是科学下的最终结论。
很多时候,它只是在说:“今天的更新已取消。”
4. 年纪越大越改不了?答案没那么简单
这时你可能会想:“那是不是年轻人灵活,年纪大了就固执?”
研究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在思维灵活性方面,有元分析报告了随年龄增长而出现的下降。[6] 也就是说,在切换任务、适应新规则这类事情上,年龄的影响不能忽略。
但在情绪调节方面,也有相反的结果。一项汇总44项研究的系统综述发现,老年人比年轻人更常使用健康的情绪调节方法,在调节情绪上遇到的困难也更少。[7]
简单说:
大脑某些功能平均来说会下降,不等于这个人就不会反省了。
有的人70岁了,还会说:“这是我的坏毛病,以后改。”
有的人才20岁,就用一句“又不怪我”把学习的路堵死了。
年龄会影响某些条件。但只用年龄来划分“会改的人”和“不会改的人”,太粗糙了。
5. “倚老卖老模式”不是年龄装上的,是长年的经历养成的
这里说的“倚老卖老模式”不是诊断名称,只是一个玩笑式的叫法。
把它拆成一个简单的模型,大概是这样:
- 多年来一直这样做,没出过大事。
- 地位变高了,周围的人更难对他说“不”。
- 听到不爱听的反馈,就用“是你太脆弱”把它挡掉。
- 一出错,就用“我就是这种人”把自己定死。
- 小小改变、尝到成功的经验越来越少。
- 结果就变成了“既没必要改,也不觉得自己能改”。
关于权力与换位思考的研究中,有好几项发现,权力会降低人对他人的关注和换位思考的能力;不过,当一个人感到自己要对他人负责时,结果也可能相反。[8]
所以,并不是一升职就会被“坏人病毒”感染。
危险的是:在反馈传不到的环境里,同一个坏习惯几十年没人纠正,越来越牢固。
年轻时的一个小毛病,三十年不更新,最后还拿到了管理员权限,那就很可怕了。
6. 被难过压垮的人,和把难过当材料的人
同样的失误,之后至少会分成四个方向。
更新型 “又来了。下次改哪一点?” → 拆成具体行为,去试。
自我定型型 “又来了。我果然就是这种人。” → 很难过,但没有任何要改的地方。
防御型 “是对方想太多。” → 把反馈当成别人的问题。
放弃型 “以前也想改,改不了。算了。” → 连“可以改”这个可能都扔掉了。
后面三种,看上去完全不一样。
自我定型型很沮丧,防御型在生气,放弃型很疲惫。
但从运作方式看,它们是一样的。
下一次的行为没有变。
所以重要的不是有没有一副反省的样子,而是下次遇到类似的场面时,行为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不同。
7. 能打断循环的人,不是一直相信“我是好人”的人
过去让自己难受的事,自己也可能一时做出来。
因为人会用自己熟悉的那套做法。
能打断循环的人,强在哪里,不是“绝对不会站到伤人的一边”这种无菌状态。
而是一发现自己站到了伤人的一边,就先改行为,而不是先保护自己的形象。
“我没有那个意思”,是在说明自己的本意。
“但对方确实受伤了”,是在确认结果。
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
不把它们当成二选一的人,很强。
与其开一场“证明我不是坏人”的审判,不如写一份“下次怎么做”的更新说明,来得更快。
8. 结论:人可怕的地方是会继承习惯,可贵的地方是习惯可以更新
重复自己当年讨厌的对待方式,这件事本身并不少见。
但是,是用“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来为它辩护,还是发现“咦,我在做同样的事”然后停下来,之后的差别会很大。
一次强烈的难过,可以成为契机。
但真正打断循环的,不是情绪有多强。
接收对方的反应。承认自己的行为和结果有关。拆成能改的小块。下次改一点。修复。再重复。
就是这样一个循环。
如果要粗略地给“不会变成倚老卖老的人”下个定义,大概是:
不管多大年纪,都能给自己打补丁的人。
反过来,危险的不是年龄。
而是一句“我就是这样”,把自己系统的自动更新永远关掉的那一刻。
参考资料(8条)
- Madigan S, et al. Testing the cycle of maltreatment hypothesis. Development and Psychopathology (2019) doi.org
- Haehner P, Wright AJ, Bleidorn W. A systematic review of volitional personality change research. Communications Psychology (2024) doi.org
- Jackson JJ, Wright AJ. The process and mechanisms of personality change. 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 (2024) doi.org
- Albarracín D, Fayaz-Farkhad B, Granados Samayoa JA. Determinants of behaviour and their efficacy as targets of behavioural change interventions. 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 (2024) doi.org
- Leach CW, Cidam A. When is shame linked to constructive approach orientation?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2015) doi.org
- Xia H, et al. A meta-analysis of cognitive flexibility in aging. Human Brain Mapping (2024) doi.org
- Sardella A, et al. Emotion regulation strategies and difficulties in older adults: A systematic review. Clinical Gerontologist (2023) doi.org
- Galinsky AD, Rucker DD, Magee JC. Power and perspective-taking: A critical examination.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2016) doi.org


